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靈猴順著山間小路一路向上，只覺周遭草木愈發青翠，靈氣撲面而來，讓他渾身十萬八千個毛孔都舒展開來。
這十幾年來，他風餐露宿，受盡了白眼和嘲諷，何曾感受過這般舒坦的境地。
這裡，必有真仙！
他心中篤定，腳下的步子也快了幾分。
正走著，一陣歌聲順著山風飄了過來。
那歌聲悠遠清亮，詞句聽不太分明，卻帶著一股讓人心神寧靜的力量。
靈猴豎起耳朵聽了一陣，循著歌聲的方向繼續往山上走。
拐過一道彎，前方出現了一片開闊的林地。一棵粗壯的老松下，一箇中年樵夫正揮著斧頭劈柴。
歌聲，就是從這人嘴裡傳出來的。
靈猴三步並作兩步躥了過去。
“大哥！”
樵夫手中的斧頭頓了一下，回過頭來。
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何人？怎的跑到這山上來了？”
靈猴卻顧不上這些，他幾步躥到樵夫面前，直接跪了下去，砰砰磕頭。
“神仙在上，弟子有禮了！”
樵夫被他這舉動搞得手足無措，連忙後退兩步。
“你這猴子，莫不是瘋了？拜我作甚？我不是甚麼神仙，就是一個砍柴吃飯的窮漢子。”
靈猴抬起頭，滿臉急切。
“你若不是神仙，如何會唱那等玄妙的歌？”
樵夫一聽，頓時笑了。
“那歌啊，是一位神仙教我的。”
靈猴渾身一震，騰地站了起來。
“神仙？！”
“是。”
樵夫朝山上一指。
“此山名叫靈臺方寸山，山中有座洞府，叫做斜月三星洞。”
“洞中住著一位神仙，名喚菩提祖師。”
“我這歌，便是祖師閒暇時教我的。”
靈猴兩步躥到樵夫面前，差點撞上去。
“在哪？在哪？那個甚麼菩提祖師在哪？大哥你告訴俺，俺這就去拜師！”
樵夫被他的熱切嚇了一跳，往後退了半步。
他轉過身，抬手朝山上指了指。
“順著這條小路一直往上走，過了那片松林，翻過一道山樑，就能看見一座洞府。”
“洞門前有塊石碑，上面刻著斜月三星洞五個字，你到了自然就認得。”
“你若真心求道，沿著這條路一直往上走，便可尋到。”
靈猴松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山路蜿蜒向上，消失在雲霧深處。
“菩提祖師……”
靈猴把這個名字在嘴裡唸了一遍，唸完就跑。
“多謝了！”
他連頭都沒回，撒開腳丫子就朝山上衝去。
樵夫站在原地，看著那道飛速遠去的身影，搖了搖頭。
“倒是急性子。”
他彎腰撿起斧頭，繼續劈柴。
咚。咚。咚。
斧聲重新響起，不緊不慢，和剛才一模一樣。
……
靈猴順著小徑一路狂奔。
十幾年的尋訪，十幾年的風霜，在這一刻，彷彿都找到了歸宿。
斜月三星洞！
菩提祖師！
他把這幾個字在心裡唸了一遍又一遍，生怕自己忘了。
跑了不知多久，眼前豁然開朗。
一座高聳的石崖立在面前，崖壁光滑，仙氣繚繞。
崖壁中央，有一座緊閉的石門，石門之上，龍飛鳳舞地刻著一行大字。
“靈臺方寸山，斜月三星洞”。
靈猴看不懂那字寫的是甚麼，但他認得那洞口的模樣。
就是這裡！
他站在洞府門前，站了許久許久。
心中五味雜陳，有激動，有忐忑，還有一絲近鄉情怯般的畏懼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布衣裳，又摸了摸自己這張毛臉，心裡有些打鼓。
神仙會收一個猴子當徒弟嗎？
可轉念一想，自己歷經千辛萬苦，橫渡大海，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嗎？
他深吸一口氣，鼓足了勇氣，上前抬起手，在石門上輕輕敲了三下。
咚，咚，咚。
石門之內，毫無動靜。
他又加重了力道，再敲三下。
片刻之後，只聽“吱呀”一聲，厚重的石門從內向外緩緩開啟。
一個穿著青衣，梳著雙髻的童子從門後探出頭來。
那童子眉清目秀，不帶一絲凡塵氣，見到門口站著個毛臉猴子，也未顯出半分驚訝。
只是平平淡淡地看了一眼，好像在確認甚麼。
“你就是那個來求道的？”
靈猴一愣。
“你怎麼知道俺來求道？”
童子把拂塵往肩上一搭。
“師父早就算到你要來了。”
“讓我在這等你。”
靈猴心頭一震。
算到了？
這位菩提祖師，居然算到他要來？
那股在心底翻湧了十幾年的焦灼和不安，在這一刻，忽然找到了著落。
“快，快帶俺去見你師父！”
靈猴急得直跺腳。
童子瞥了他一眼。
“急甚麼。”
他轉過身，邁步往洞內走去，走了兩步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了靈猴一眼。
“跟上，別亂碰東西。”
靈猴連連點頭，緊跟其後。
洞內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。
石壁光滑，地面乾淨，沿途擺著幾隻石鼎，裡面燃著不知名的香料，嫋嫋青煙瀰漫在空氣中。
靈猴左看右看，雖然被叮囑過不要亂碰，但那雙金色的眼珠子還是骨碌碌地轉個不停。
走過一條長長的甬道，眼前出現一座大殿。
殿門敞開，正中擺著一張蒲團。
蒲團之上，端坐著一個老者。
老者面容清癯，鬚髮皆白，雙目微闔，周身上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氣度。
靈猴一看便知，這定是菩提祖師了。
他不敢怠慢，快走幾步，來到臺下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，學著人間的禮節，砰砰砰地連磕了幾個響頭。
“師父！弟子拜見師父！”
高臺上的菩提祖師緩緩睜開雙眼，那雙眸子溫和而深邃。
他打量了下方的靈猴片刻，才緩緩開口，那嗓音平和，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殿堂。
“你是何方人氏？姓甚名誰？又是如何尋到此處來的？”
靈猴不敢抬頭，依舊跪在地上，一五一十地將自己的來歷說了出來。
“回稟師父，弟子乃東勝神洲花果山水簾洞人士。”
“弟子無父無母，乃是山巔一塊仙石迸裂所生。”
“因見族中老猴壽終而亡，心生畏懼，故而出海尋仙，欲求一長生不老之法。”
“輾轉十數年，幸得樵夫指引，才尋到師父這神仙洞府。”
“弟子自出生以來，並無姓名。”
菩提祖師微微頷首。
“你既是猢猻，便賜你一個姓。”
他抬起一根手指。
“猢猻的字，去了獸旁，乃是個孫字。”
“你從今往後，便姓孫。”
靈猴瞪大了眼。
“姓孫？俺姓孫？”
他把這個字在嘴裡咂摸了兩遍，咧嘴笑了。
“姓孫，好，好！俺有姓了！”
菩提祖師沒理會他的歡喜，繼續說下去。
“我門中有十二字輩，廣、大、智、慧、真、如、性、海、穎、悟、圓、覺。你排到第十輩。”
“悟字輩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我再賜你一個名。”
“悟空。”
靈猴愣在那裡。
“悟……空？”
“不錯，孫悟空。”
靈猴——不，孫悟空——把這三個字在嘴裡滾了一圈。
孫悟空。
孫悟空。
他忽然笑了，金色的瞳仁亮得驚人。
“好名字！好名字！”
“多謝師父賜名！從今往後，俺就叫孫悟空了！”
他又撲通跪了下去，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，磕得石板都跟著震了震。
菩提祖師看著面前這個磕得不亦樂乎的猴子，嘴角動了動。
也不知是笑還是沒笑。
“起來吧。”
孫悟空騰地站起來，渾身的金毛都炸開了，亮閃閃的。
那雙金色的瞳仁裡，十幾年的奔波、漂泊、彷徨，在這一刻，全都消散了。
他終於有名字了。
他終於有師父了。
菩提祖師抬了抬手，對身側的童子吩咐了一句。
“帶他下去，安排住處。”
“從明日起，隨門下弟子一同修行灑掃。”
童子領命，朝孫悟空招了招手。
“跟我來。”
孫悟空跟著童子往外走，走到門檻處又轉過身來，衝著蒲團上的菩提祖師又鞠了一躬。
“師父！俺一定好好學！”
菩提祖師沒有回答。
他依舊端坐在蒲團上，雙目微合。
兩個人的身影漸漸遠去，消失在洞府的深處。
大殿之內，只剩下菩提祖師一人。
他坐在蒲團上，許久沒有動。
殿內燭火搖曳，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石壁上，忽長忽短。
良久。
菩提祖師睜開了雙眼。
他看著孫悟空離去的方向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，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。
“孫悟空。”
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，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。
殿外傳來猴子嘰嘰喳喳的說話聲，還有童子不耐煩的呵斥。
菩提祖師重新閉上了雙眼。
蒲團上的微光，亮了一瞬，又暗了下去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