......
金頭揭諦被噎了一下，還想反駁。
下方的水簾洞內，忽然傳來一陣騷動。
猴群的嬉鬧聲戛然而止。
猴群的尖叫混在一起，穿透瀑布水幕，隱隱約約送到雲層之上。
五方揭諦同時一怔，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。
金頭揭諦率先伸出神識，朝水簾洞內探去。
金頭揭諦瞳孔猛縮。
“怎麼回事？”
銀頭揭諦已經站了起來，手中法器一亮，蓄勢待發。
“莫非是有甚麼東西闖進去了？”
摩訶揭諦最先反應過來，一道神識無聲無息地穿透雲層，直入水簾洞內部。
片刻之後，他收回神識，緊繃的身體鬆了下來。
“無事。”
“一隻老猴子死了，壽元到了。”
金頭揭諦愣了一下，緊跟著也把法器收了回去，一屁股坐回雲頭。
“就這？”
“就這。”
摩訶揭諦淡淡應了一聲。
銀頭揭諦也洩了氣，往雲團上一躺。
“嚇我一跳。”
“還以為出了甚麼大事，搞了半天就是隻老猴子到了壽數。”
波羅揭諦拎起剛才扔掉的枯枝，繼續在雲面上畫圈，頭也沒抬。
“猴子嘛，壽元本就有限。”
“活個幾百年已經算是造化了。”
“正常得很。”
“一隻凡猴罷了，死了就死了，跟咱們有甚麼關係。”
幾人很快便將此事拋在了腦後。
一隻尋常猴子的生老病死，實在不值得他們多看一眼。
……
水簾洞內。
火光搖曳，照亮了洞壁上斑駁的水痕。
靈猴正蹲在石臺上啃一顆拳頭大的靈桃，汁水順著手指往下淌，滴在腳邊的石板上。
他吃得正歡，忽然聽見洞深處傳來一陣嘈雜。
幾隻猴子圍在角落裡，發出尖細的叫聲，有的扯著同伴的胳膊，有的在原地亂蹦。
靈猴把桃核一扔，從石臺上跳了下來，三兩步躥到猴群中間。
猴子們自動讓開一條路。
地上躺著一隻老猴。
毛色灰白，乾瘦得皮包骨頭，四肢僵硬地蜷縮在一起。胸口沒有起伏，一雙渾濁的眼睛半睜著，已經沒了光。
靈猴蹲下來，伸手推了推老猴的肩膀。
“喂。”
沒有反應。
他又推了一下，力氣大了些。
“你怎麼了？起來吃果子。”
老猴的身體被推得往旁邊歪了歪，腦袋一偏，耷拉下去。
靈猴愣住了。
他把手收回來，低頭看著地上一動不動的老猴，兩道濃眉慢慢擰在一起。
“他怎麼了？”
靈猴轉頭看向身後的猴群，聲音帶著困惑。
“為甚麼不動了？”
猴群嘰嘰喳喳，卻沒一隻猴子能回答他。它們只是本能地圍攏在一起，發出細碎的哀鳴。
就在這時，猴群中走出一隻老猴子。
他身上金光一閃，那光芒極其微弱，若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。
老猴子走到靈猴身邊，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同伴，嘆了口氣。
“大王，他死了。”
靈猴愣住了。
“死了？”
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，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概念。
老猴子點了點頭。
“是啊，死了。”
靈猴聽到這兩個字，整個身子猛地一僵。
他盯著地上那隻老猴，盯了很久。
“甚麼叫死了？”
靈猴蹲下身，伸手摸了摸地上那隻老猴子的臉。
他收回手，看著自己的掌心，那裡還殘留著桃汁的黏膩感。
“甚麼是死？”
老猴子沉默了片刻，才緩緩開口。
“死了，就是不會再醒來了。”
“不會再吃果子，不會再爬樹，不會再跟大夥兒一塊兒玩鬧了。”
靈猴沒有說話。
他蹲在那裡，盯著老猴那雙半睜的死眼。
洞內的火光照在那張枯瘦的臉上，將每一道皺紋都映得清清楚楚。
這隻猴子，他認識。
前幾天還跟著猴群一起在溪邊撈魚，雖然動作慢吞吞的，撈了半天也沒撈到一條，但還是樂呵呵地跟在年輕猴子後面蹦躂。
怎麼突然就沒了？
靈猴站起身，往後退了一步。
“為甚麼會死？”
他的聲音變了。
不再是剛才那種困惑，而是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慌張。
老猴抬起頭，看著靈猴。
“萬物皆有定數，大王。”
“花草有枯榮，日月有升落。”
“我們這些凡胎肉身的猴子，壽元有限，到了時候，自然就會死。”
靈猴沉默了。
洞內的篝火燒得噼啪作響，火星子濺起來，落在石壁上，轉瞬即滅。
靈猴盯著那些火星子看了很久。
忽然，他轉頭看向老猴，金色的瞳孔裡，第一次浮現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。
恐懼。
“那我呢？”
他的聲音壓得很低，低到幾乎聽不見。
“我也會死嗎？”
老猴沒有立刻回答。
洞內安靜了下來，只剩下篝火燃燒的聲響。
“會。”
老猴吐出一個字。
靈猴的身子抖了一下。
“大王是仙石所化，受天地造化而生，與我等凡猴不同。”
“但……”
老猴故意停頓了一下。
“大王雖然比我等活得久遠，可若是不能修成正果，終有一日，也難逃這個劫數。”
靈猴猛地站了起來。
他的毛髮炸開，渾身上下的金色絨毛根根豎起。雙拳攥在身側，指節咔咔作響。
“我不要死！”
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蹦出來，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蠻橫和倔強。
周圍的猴群被他這聲吼嚇得四散後退，縮在洞壁邊瑟瑟發抖。
老猴卻穩穩地蹲在原地，紋絲不動。
它抬起頭，看著靈猴。
“大王不想死？”
“不想！”靈猴幾乎是吼出來的。
老猴緩緩點了點頭。
“那便去求長生。”
靈猴一愣。
“長生？”
“不錯。”老猴枯瘦的手指朝著洞外一指。
“這世上，有三等人物，不受閻王管轄，不懼生死輪迴。”
靈猴的怒氣和恐懼，在這一瞬間，被另一種東西取代了。
他蹲了下來，蹲到和老猴一般高，金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著它。
“哪三等？”
“佛。”
“仙。”
“神聖。”
老猴豎起三根手指，一根一根掰下去。
“此三者，可以躲過輪迴，不生不滅，與天地同壽。”
靈猴的呼吸粗重起來。
他從來沒有聽過這些東西。
甚麼佛，甚麼仙，甚麼神聖。
這些字眼對他來說完全陌生。
但他聽懂了最關鍵的那句話。
不死不滅，與天地同壽。
“怎麼才能求得？”
“大王若有此心，可渡過東海，往南贍部洲去，再尋那西牛賀洲。”
老猴的聲音越來越低。
“世間名山大川之中，必有高人隱居。”
“尋訪仙佛，拜師學藝，修得長生大道，便可不死不滅。”
靈猴沉默了。
他站在原地，胸口起伏著，兩道金瞳裡倒映著洞口瀑布的水光。
洞裡幾百只猴子，安安靜靜地蹲在四周，看著他們的大王，沒有一隻敢出聲。
靈猴轉過身，走到那隻死去的老猴面前。
他蹲下來，伸手合上了老猴半睜的眼睛。
“好好葬了他。”
靈猴站起身，走向洞口。
走到瀑布水幕前，他停下了腳步。
水珠打在他臉上，順著金色的絨毛往下淌。
他回過頭，看了一眼身後的水簾洞。
幾百只猴子擠在洞裡，數百雙眼睛齊齊望著他。
靈猴把頭轉了回去，看向瀑布之外那片一望無際的碧藍大海。
“我要出海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很清楚。
“我要去找那些佛、仙、神聖。”
“我要學長生不老的法子。”
他環視了一圈洞內的猴子們，胸脯拍得砰砰響。
“你們在這等著俺，俺學了本事就回來。”
“到時候，不光俺自個兒不死，俺讓你們一個個的，都不死！”
說完，他又看了一眼洞外翻湧的海面，撓了撓腮幫子。
“不過這海看著不小，俺得先弄條船，再備些果子帶上路。”
他回頭吩咐猴群。
“去，把山上最好的靈果給俺摘幾筐來。”
“再砍些樹木，俺扎個筏子。”
猴群得了令，立刻散了開去。
靈猴自己也沒閒著，跳出水簾洞，朝山下的竹林跑去。
雲層之上。
五方揭諦將洞中發生的一切，看得清清楚楚。
金頭揭諦瞪大了眼睛，猛地從雲頭上坐了起來。
“那隻老猴子！”
銀頭揭諦也反應了過來，神色大變。
“身上那道金光……是菩薩的手筆！”
波羅揭諦拍了一下大腿。
“怪不得菩薩說近期會有安排，原來是在那幫猴子裡埋了一顆釘子！”
摩訶揭諦微微頷首，那張沉穩的臉上，終於露出了些許笑意。
“好手段。”
“借一隻將死的老猴之口，點醒靈猴對死亡的恐懼。”
“恐懼催生求道之心，求道之心驅使他出海尋仙。”
“渾然天成，不留痕跡。”
金頭揭諦興奮得在雲頭上來回踱步。
“這猴子要出海了！”
“出海了！”
“咱們的苦日子，終於到頭了！”
銀頭揭諦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，整個人癱倒在雲團裡，四仰八叉。
“幾百年了，可算是等到這一天了。”
波羅揭諦手搭涼棚，往下看了一眼。
靈猴正在山坡上連根拔起一棵碗口粗的竹子，扛在肩上往溪邊跑。
“這猴子動作倒快，看樣子是真急了。”
摩訶揭諦收斂了那絲笑意，重新恢復了慣常的冷靜。
“都收著點。”
“靈猴還沒正式出海，咱們的差事就還沒結束。”
“等他真正離了花果山，再高興也不遲。”
“先把訊息傳回靈山。”
金頭揭諦連連點頭，當即掐動法訣，一道佛光從指尖飛出，穿破雲層，徑直朝西方飛去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