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沒有添油加醋,也沒有替自己辯解。他就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,像是一個旁觀者在複述一件跟自己沒有關係的事。
說完了,他閉上了嘴,就那麼站著,等著張大榮的反應。
張大榮的擀麵杖還舉著,但舉得沒有剛才那麼高了。她看著孫建洲的臉,那張臉上有疲憊,有難堪,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,但沒有心虛。
一個人要是撒了謊,眼睛裡會有一種藏不住的東西,像水面下頭遊過的魚,你能看見影子。但孫建洲的眼睛裡沒有那種影子。
她的擀麵杖慢慢放了下來,這輩子她沒有給孫建洲生出一個兒子,這是她對孫建洲最大的愧疚!
然後她的目光從孫建洲身上移開,越過門檻,落在堂屋裡的吳小五身上。
吳小五正拿袖子擦臉上的血,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那道目光的重量,比孫建洲的腳踩在他胸口上還要沉。
他抬起頭,對上了張大榮的眼睛,手裡的動作停住了。
張大榮拎著擀麵杖,一步一步朝堂屋走去。
她走得不算快,步子不大不小,棉鞋踩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音。
她身後那四十多口人沒有跟進去,但也沒有退後,就站在院子裡,把堂屋門口圍了個水洩不通。
張大榮跨過門檻,站在吳小五面前。
吳小五比她高半個頭,但在這一刻,他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座山面前。
那座山不用說話,不用動,光是立在那裡,就讓他喘不過氣來。
“你叫吳小五?”張大榮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。
吳小五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點了點頭。
張大榮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開口了。
“你剛才說,是她勾引你?”
吳小五張了張嘴,想說點甚麼。但他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,張大榮的擀麵杖就掄了起來。
棗木擀麵杖,兩尺多長,油光鋥亮。它本來是用來擀餃子皮、擀麵條、擀烙餅的。
今天晚上,它被用來幹了一件它從被砍下來的那天起就沒有想過的事。
擀麵杖帶著風聲砸在了吳小五的肩膀上。
“咚”的一聲悶響,像是敲在了一面蒙著棉被的鼓上。
吳小五整個人往側面歪了過去,肩膀上的疼痛還沒傳到大腦,張大榮的擀麵杖又掄了回來,這次砸在了他的後背上。
“勾引?你一個大老爺們,出了事往女人身上推?”
“咚!”
“她勾引你?你那玩意兒長在她身上了?她讓你幹甚麼你就幹甚麼?”
“咚!”
“你搞大了她的肚子,讓我男人來替你養?你打的好算盤!”
“咚!”
每一擀麵杖下去,都伴隨著張大榮的一聲怒罵。
她的聲音越來越大,擀麵杖掄得越來越狠。
吳小五被她打得抱著腦袋蹲在地上,縮成一團,像一隻被開水燙了的刺蝟。
院子裡沒有一個人拉她。
她的那些兄弟、叔伯、侄子、外甥,就站在院子裡,安安靜靜地看著。
他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但那種安靜比任何叫罵都更有威懾力。那意思很明白——打,儘管打,打出事來我們兜著。
張大榮打了十幾下,終於停了手。
她把擀麵杖往地上一杵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不是累,是氣的。她轉過頭,看向王曉燕。
王曉燕一直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從吳小五說出那句“是她勾引我的”開始,她就一直站在那裡,像一棵被風吹乾了水分的樹,站著,但已經死了。
張大榮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開口了,聲音比剛才對吳小五說話時低了不止一點,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。
“你也是個傻的。”
王曉燕的眼睛動了一下,那是從吳小五說出那句話之後,她臉上第一次有了表情。
不是憤怒,不是委屈,是一種被人說中了最不想承認的事之後的那種微微一顫。
“為了這麼個東西,把自己搭進去,值嗎?”
王曉燕的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來。
她的眼眶紅了,不是那種馬上就要哭出來的紅,是一種乾涸了很久之後忽然湧上一股潮氣的紅。
她的嘴唇在發抖,下巴在發抖,兩隻手在身側攥成了拳頭,攥得指節發白,但她還是沒有哭。
張大榮看著她,等了一會兒,等來的還是沉默。她沒有再說甚麼,拎著擀麵杖轉過身,跨過門檻,走回了院子裡。
她站在院子當中,目光掃過孫建洲,掃過堂屋裡的吳小五和王曉燕,掃過院子裡黑壓壓的孃家人,最後落在了地面上的那根枯草上。
“走。”
一個字,乾脆利落。
她拎著擀麵杖,大步朝院門口走去。孃家人自動讓開一條路,然後跟在她身後,魚貫而出。
孫建洲站在原地,看著張大榮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,沉默了兩秒鐘,然後邁開步子,跟了上去。
趴在屋脊上的劉文宇有些愣神,這他媽的就完了?劇本不對吧?
沒打姦夫?沒打淫婦?那女人還反過來安慰了王曉燕兩句?這年代的女人都這麼看得開嗎!
院子裡的人走光了,堂屋裡只剩下吳小五和王曉燕。
吳小五還蹲在地上,兩隻手抱著腦袋,肩膀上、後背上、胳膊上,全是擀麵杖砸出來的青紫印子。
他蹲在那裡,像一條被打怕了的狗,嘴裡發出含含糊糊的呻吟聲。
王曉燕站在他旁邊,低頭看著他。
她就那麼低頭看著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後她開口了,聲音輕得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過來的。
“吳小五,從今天開始,咱們兩個橋歸橋路歸路,你走吧。”
吳小五的肩膀抖了一下,但他沒有抬頭。
王曉燕沒有再看他,她轉過身,走到炕邊,把疊好的被子重新開啟,鋪平,把枕頭放正。
然後她脫了棉鞋,和衣躺下,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,閉上了眼睛。
她的眼角有一滴眼淚,慢慢滲出來,順著太陽穴滑進了頭髮裡。
“燕兒,你聽我說,我今天這麼做全都是為了你肚子裡的孩子。”吳小五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,但語氣裡帶著一種硬撐出來的委屈
王曉燕一動不動。被子的邊緣被她拉到下巴底下,攥得緊緊的,像是那道棉布邊沿是這間屋子裡最後一道能守住的東西。
她的眼睛閉著,睫毛一動不動,呼吸平得像是真的睡著了。
吳小五的話撞上了一堵棉花牆,連個迴音都沒有。
他不甘心,又往前湊了半步,聲音放得更軟了一些。
“燕兒,咱倆好歹好了這麼長時間,我對你怎麼樣你心裡不清楚嗎?我不是那種沒良心的人。”
“今天這個事,我也是被逼的,你想想,如果孫建洲知道了孩子不是他的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,因為王曉燕的眼睛始終沒有睜開。
不是那種裝睡的人的緊閉,是一種真正的、徹底的、把一個人從生命裡關在門外的閉。
吳小五又跪在地上哀求了半個多小時,把能說的話翻來覆去地說了一遍又一遍。
膝蓋跪得生疼,嗓子說得冒煙,炕上的人始終沒有給他一個字的回應。
他的耐心終於耗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