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!”
這一巴掌扇得結結實實,吳小五的頭被打得偏向一邊,嘴角立刻裂開了一道口子,血珠子滲出來,順著下巴往下淌。
他的左半邊臉像是被烙鐵燙了一樣,火辣辣的,耳朵裡嗡嗡作響,像有一群馬蜂在腦袋裡頭開會。
孫建洲沒有停,他反手又是一巴掌,扇在吳小五的右臉上。
“啪!”
吳小五的鼻子開始流血了,兩道殷紅的血從鼻孔裡湧出來,順著嘴唇淌下去,滴在敞著懷的棉襖上,洇出幾朵暗紅色的花。
他的眼睛裡全是淚水,不是哭,是鼻子受到重擊後的生理反應。眼淚和鼻血混在一起,把整張臉弄得一塌糊塗。
“孫哥……孫哥別打了……”
“別打?老子今天打不死你!”
孫建洲把他往地上一摔,吳小五整個人摔在青磚地面上,後腦勺磕在地上,眼前一黑,差點背過氣去。
他還沒來得及爬起來,孫建洲的腳已經踩在了他的胸口上,把他死死地釘在地上。
“老子再問你一遍,她肚裡的孩子,到底是誰的?你最好老老實實的說實話,要不然,我現在就弄死你!”
吳小五躺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胸口被踩得喘不上來,臉憋成了豬肝色。
他的兩隻手抓著孫建洲的腳脖子,想把它搬開,但那隻腳像生了根一樣,紋絲不動。
“是……是你的……”
孫建洲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,雖然對方說的堅決,但他卻壓根不信!
“讓你他媽騙我!讓你他媽不說實話!”
又是幾巴掌下去,孫建洲眼看著對方一口咬定了孩子就是自己的,也只能無奈的把腳從他胸口移開,往後退了一步,轉過身,看著王曉燕。
王曉燕站在那裡,頭髮梳好了,衣服繫好了,連棉鞋都穿好了。
她整個人收拾得整整齊齊,像是在準備出門一樣。只有眼眶是紅的,但眼淚一滴都沒掉下來。
“曉燕。”
孫建洲叫了她一聲,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,低得像是從胸腔裡直接震出來的,不經過喉嚨,不經過嘴唇,直接從心口蹦到了空氣裡。
“你跟我說句實話。你跟我在一起,從頭到尾,是不是就是為了給他養孩子?”
王曉燕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她開口了,聲音很輕,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是。”
孫建洲的身體晃了一下,像被人從後面推了一把。
他的嘴張著,臉上那種憤怒的表情一點一點地褪下去,露出底下那層真正的東西,不是憤怒,是難過。
“好。”他點了點頭,又點了點頭,“好。好。”
他連說了三個“好”字,一個比一個輕,一個比一個空。
然後他不說話了,就那麼站在那裡,低著頭,看著地面上的青磚。
就在這時,院門被人撞開了。
不是一個人撞的,是一群人。
院門其實早就被劉文宇偷偷開啟了,現在被外面的力道一湧,兩扇門板猛地向兩邊彈開,撞在院牆上,發出兩聲沉悶的巨響。
張大榮站在最前面,她的手裡攥著一根擀麵杖,棗木的,用了十幾年,磨得油光鋥亮。
擀麵杖的一端被她握得緊緊的,另一端指向院子裡的堂屋,像一根指揮棒。
她的身後,站著黑壓壓一片人。
最前面是她大哥張大柱,在煤廠搬煤,一雙手像兩把鐵鍬,掌心的老繭厚得能當砂紙用。
他手裡拎著一根扁擔,楠竹的,兩頭包著鐵皮,在月光下泛著冷光。
旁邊是她三弟張三寶,在建築隊當瓦工,一身的腱子肉,冬天也只穿一件單褂。他沒拿東西,兩隻拳頭就夠了。
再旁邊是四弟張四奎,街道修理廠的鉗工,手裡拎著一把管鉗。
還有她的妹夫趙大勇,菜市場的搬運工,手裡攥著一根胳膊粗的木棒,那是他平時用來撬菜筐的傢伙。
這四個人打頭陣,身後還跟著二十幾個壯勞力——有孃家叔伯兄弟,有已經成年的侄子外甥。
再往後,是幾個年紀大些的嬸子大娘,手裡拿著擀麵杖、火鉗、雞毛撣子,甚至還有一個拎著鍋鏟的。
四十多口人,把麻線衚衕十七號院的院子站了個滿滿當當。
張大榮站在院子當中,擀麵杖往堂屋一指:“孫建洲!你給老孃滾出來!”
堂屋裡,孫建洲的臉色變了。
不是那種害怕的變,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。他的嘴角抽了一下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,然後他轉過身,一步一步走出了堂屋。
他站在堂屋門口的門檻上,看著院子裡黑壓壓的人群,看著站在最前面的、手裡攥著擀麵杖的、跟自己過了二十幾年日子的老婆。
“大榮……”
“別叫我!”
張大榮的擀麵杖指著他的鼻子,聲音大得整條麻線衚衕都能聽見。
“孫建洲你個沒良心的東西!老孃給你生孩子,給你洗衣做飯,你娘癱在炕上的時候是老孃一把屎一把尿伺候的!”
“你在外面裝得人模狗樣的,結果揹著我在外面養野女人?”
她的目光越過孫建洲,看向堂屋裡。
王曉燕站在炕沿邊上,衣服穿得整整齊齊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吳小五剛從地上爬起來,臉上全是血,鼻樑歪著,嘴角裂著,棉襖敞著懷,褲腰帶還沒系利索,整個人狼狽得像一條被揍了一頓的癩皮狗。
張大榮的目光在吳小五臉上停了一下,又在王曉燕臉上停了一下,然後“嗤”了一聲。
“呦,這是偷人的時候被人家男人堵在炕上了?”
“大榮,不是你想的那樣——”
“那是哪樣?你跟我說,是哪樣?”
張大榮往前逼了一步,擀麵杖幾乎戳到了孫建洲的鼻尖上。
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,嘴唇抿成一條線,腮幫子上的肉微微發抖。
那副表情,說不清是憤怒多一些,還是委屈多一些。
“大榮,我跟你說實話。”孫建洲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了。
他站在那裡,看著張大榮的眼睛,把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情,從頭到尾說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