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孫哥,你聽我說,真不是我——”
“你說。”孫建洲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,不高,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他站在原地沒動,兩隻腳像是釘在了門檻上,拳頭垂在身側,攥得指節咔咔作響。
他沒有看吳小五,而是死死地盯著王曉燕。
那張臉他看了快兩年了,親過,疼過,低聲下氣地哄過,掏心掏肺地待過。
現在那張臉上掛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表情,是他從未見過的一種表情,像是被人從裡到外掏空了,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皮,風一吹就要碎掉。
“我讓你說。”孫建洲的下巴朝王曉燕的方向揚了揚。
吳小五愣了一下,然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聲音更大了,語速更快了,像是說得越快就越能證明自己說的是真的。
“孫哥,真的是她勾引我的!我對天發誓!曉燕她……她一個人住這麼大的院子,說害怕,總找我來陪她。我是她表哥,我能不管嗎?結果她……”
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眼睛飛快地瞟了王曉燕一眼,又迅速移開,像是被甚麼東西燙了一下。
“結果她就不老實了。孫哥你是不知道,她這個人看著老實,其實……”
“吳小五。”
王曉燕叫了他的名字。
不是“小五”,不是“表哥”,是“吳小五”。三個字,一個字一個字地叫出來,清清楚楚。
吳小五的話卡在了嗓子眼裡。
王曉燕看著他,眼睛一眨不眨。燈光從頭頂照下來,在她的眼窩裡投下兩團陰影,看不清眼底的東西,但能看見她的嘴唇在發抖。
不是那種委屈的、要哭的發抖,而是一種從身體深處湧上來的、怎麼壓都壓不住的發抖。
“你剛才對我說的那些話,都是假的?”
她的聲音還是那麼輕。
“甚麼真的假的,我不明白你在說……。”吳小五的聲音乾巴巴的,底氣明顯不足。
他沒說完,因為他看到了王曉燕的眼神。
那雙眼睛裡的東西,從驚慌變成了空洞,從空洞變成了一片死灰。
不是憤怒的火焰燒過之後剩下的灰燼,而是從一開始就沒有點著過的、徹徹底底的死灰。
像是一爐煤,你以為裡面還有火星,拿鐵鉤子扒拉了半天,扒出來的全是涼透了的灰渣子。
王曉燕沒有再看他,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短,短得像是嘴角抽了一下。但那一瞬間,她臉上所有東西都變了。
不是變冷,不是變狠,而是變空了。像是有人在她心裡關了一扇門,從裡面閂上了,外面的人再也進不去。
“吳小五。”
她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,聲音比剛才還輕,輕得像是一片枯葉落在地面上。
“你知道我現在在想甚麼嗎?”
吳小五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。
“我在想,”她的聲音平平的,沒有任何起伏,“我就是個傻子!”
吳小五的臉色變了,不是因為這句話的內容,是因為她說這句話時的語氣。
那種語氣,不像是抱怨,不像是控訴,而像是在說一個跟自己毫無關係的、已經蓋棺定論了的事實。
像老中醫給病人號完脈,把手收回來,擦擦手指頭,然後說——沒救了。
“吳小五,你個王八蛋!”
孫建洲的臉漲得通紅,額頭上青筋暴起,像一條條蚯蚓在面板底下蠕動。
他的目光從王曉燕身上移開,落在吳小五身上,眼睛裡燒著的東西,說不清是怒火還是別的甚麼。
“勾引你?你他媽算甚麼東西,也配讓她勾引?”
吳小五懵了。
他原以為孫建洲的火是衝兩個人來的,可現在聽起來,怎麼好像是衝他一個人的?
“孫哥,我——”
“你閉嘴!”
孫建洲一把揪住了吳小五的領子。吳小五的棉襖本來就敞著懷,被這一揪,整件棉襖從肩膀上滑下來一半,露出裡面那件領口發黃的秋衣。
他的脖子縮著,下巴往回收,兩隻手本能地舉起來護住腦袋,那副樣子,像一隻被拎住了後頸的野貓。
孫建洲的臉幾乎貼到了吳小五的臉上,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,“告訴我,曉燕肚子裡的孩子,到底是誰的?”
吳小五的嘴唇哆嗦著,愣是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!
王曉燕坐在炕沿上,看著這一幕,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不是強裝鎮定,是真的甚麼都沒有了。
憤怒、委屈、恐懼、悲傷,這些情緒像是一條一條從她身體裡抽走的絲線,抽到最後,只剩下一個空空的蠶繭。
她忽然想起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。
去年秋天,吳小五說想吃餃子。她從孫建洲那裡要來了肉票、糧票,包了三十幾個餃子。
吳小五來了,把餃子吃了,一抹嘴就走了,從頭到尾沒問過她吃沒吃。
她那天一口餃子都沒吃上,喝了一碗餃子湯,就當晚飯了。
那時候她沒覺得有甚麼不對,現在想起來,她覺得自己真傻。
不是傻在給他包了餃子,是傻在——她以為那就是日子。
她以為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好,就能換來那個人對自己好。她以為日子苦一點沒關係,只要兩個人一條心,總能熬出頭。
可到頭來,她熬出來的,是一句“是她勾引我的”。
王曉燕從炕沿上站起來。她的腿有些發軟,但她站穩了。
她把棉襖的扣子一顆一顆繫好,繫到最上面那顆的時候,手指頭抖了一下,扣了幾次才扣上。
然後她伸手攏了攏散下來的頭髮,用手指當梳子,把打結的地方一點一點擇開,攏到腦後,用一根紅頭繩紮起來。
她的動作很慢,很仔細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
孫建洲還揪著吳小五的領子,吳小五的腳後跟已經離了地,整個人被拎得踮著腳尖,臉憋得通紅,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。
“孫哥……孫哥你鬆鬆手……我喘不過氣了……”
“喘不過氣?你他媽也配喘氣?”
孫建洲揚起另一隻手,巴掌掄圓了,照著吳小五的臉就扇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