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疼我?”她哼了一聲,“那你怎麼不跟你家那個黃臉婆離婚?”
“你不是說你早就跟她沒感情了嗎?你不是說看見她就煩嗎?那你還跟她在一個屋裡住著,一張床上睡著,一個鍋裡吃著?”
她越說越快,聲音也高了起來,眼眶裡已經隱隱有了淚光。
她伸手在孫建洲胸口捶了一下,力氣不大,但每一下都像是捶在了心坎上。
“我跟了你這麼久,偷偷摸摸的,見不得光。你答應過我多少次了?你說過完年就跟她說,過完年就離。”
“這都過了幾個年了?你倒是離啊!你把我明媒正娶地娶進門啊!”
孫建洲的臉色僵了一瞬,但很快就恢復了那副笑臉。
他捉住女人捶他胸口的手,握在手心裡,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肩膀,把她往自己懷裡帶。
“好了好了,別生氣別生氣,生氣傷身子。”他像哄小孩似的拍著她的背,聲音放得又輕又柔。
“我不是不想離,你想想,我在單位裡好歹也是個組長,多少雙眼睛盯著呢。這事得慢慢來,不能急,急了容易出岔子。”
“你容我找個合適的機會,跟她好好談談,把條件談妥了,順順當當地把事辦了,對你對我都好,你說是不是?”
女人被他摟在懷裡,身子僵了一會兒,最後還是軟了下來。她把臉埋在他胸口,悶悶地說:“你每次都這麼說。”
“這回是真的,”孫建洲低下頭,用下巴蹭著她的頭頂。
“我向你保證,這回是真的。你再給我一點時間,就一點。”
“等我這邊的事情處理妥當了,我風風光光地把你娶進門,讓所有人都知道,你是我孫建洲明媒正娶的媳婦。”
女人伸手攥住了他後背的衣裳,攥得緊緊的。
“我是等得起,可是我這肚子呢?難不成你還真想讓我嫁給那個農村來的野小子?”
女人的話一出口,屋裡頓時安靜下來,只能聽見兩人略顯沉重的喘息聲。
院牆外,劉文宇蹲在屋脊上,把這些畫面看得一清二楚。
夜風從他身邊掠過,帶著初冬的寒意。
遠處的衚衕裡傳來幾聲零星的狗叫,更遠的地方,有收音機播放樣板戲的聲音隱隱飄來,斷斷續續的,像隔了一層水。
他眯起眼睛,目光落在畫面裡那個女人的臉上。
二十歲左右,穿著一件水紅色的緞面棉襖,杏眼桃腮,長得確實好看。
如果沒有意外,這女人就是牛勝利說的那個“王曉燕”!
院子裡安靜下來,只有正房屋裡透出的燈光在青磚地面上投下一方暖黃的光影。
劉文宇伏在屋脊上,紋絲不動,但屋裡的對話還在繼續。
孫建洲把女人往懷裡又摟緊了些,下巴抵著她的頭頂,聲音壓得又低又柔,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。
“別瞎說,就那鄉下來的野小子,他算個甚麼東西,也配娶你?”
女人從他懷裡掙出來,仰起臉看著他。燈光照在她臉上,杏眼裡的水霧還沒散,眼眶紅紅的,嘴唇抿成一條線,委屈裡帶著幾分倔強。
“我不嫁?”她的聲音微微發顫,“我不嫁他,這孩子怎麼辦?你倒是給我個準話啊。”
“這都三個多月了,再過兩個月,衣裳就遮不住了。到時候你讓我怎麼見人?”
孫建洲的喉結動了動,臉上的笑容有些發僵。
女人沒等他開口,又接著往下說,語速越來越快,像是這些話在心裡憋了很久,今天終於倒出來了。
“你說得好聽,甚麼慢慢來,甚麼找機會。孫建洲,我王曉燕跟了你這麼久,你摸著良心說,我圖你甚麼了?”
“你有錢還是有勢?你一個月工資四十二塊五,給家裡交二十塊,剩二十二塊五,哪回給我買東西不是摳摳搜搜的?”
孫建洲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但王曉燕沒給他機會。
“我王曉燕今年才二十,長得也不差,想娶我的人不是沒有。”
“隔壁衚衕的張嬸給我介紹的那個糧站的,人家爹是糧站副站長,一個月工資比你也就少五塊,家裡獨門獨院的四合院,我都沒應。為甚麼?”
“因為我已經跟了你了!”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,順著臉頰往下淌,也不擦,就那麼直直地看著孫建洲。
“可你呢?你給了我甚麼?一間租來的破屋子,一張梳妝檯,一瓶雪花膏,你就想讓我給你生孩子?”
孫建洲的臉上終於掛不住了。他往後退了半步,嘴唇動了動,像條被扔上岸的魚,嘴巴張了又合,合了又張,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。
“曉燕,你……你別這麼說,你知道我對你是真心的……”
“真心?”王曉燕抬手擦了把眼淚,冷笑了一聲。
“真心值幾個錢?孫建洲我告訴你,你要是真心的,現在就回家去,跟你那個黃臉婆把話說明白。你說不出口,我替你去說。”
“那不行!”孫建洲脫口而出,聲音都變了調。
說完他才意識到自己反應太大了,連忙緩下語氣,伸手去拉王曉燕的手,“曉燕,你聽我說,現在真不是時候……”
王曉燕一把甩開他的手,轉過身去,背對著他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孫建洲站在她身後,兩隻手懸在半空中,想碰她又不敢碰,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。
他嘴唇哆嗦了兩下,忽然抬手照著自己的臉抽了一個嘴巴。
“啪”的一聲脆響,在安靜的屋裡格外刺耳。
王曉燕的肩膀抖了一下,但還是沒有回頭。
孫建洲又抽了自己一下,這一下更狠,左邊臉頰上頓時浮起一個紅印子。
他咬著牙,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:“曉燕,是我沒用。我對不起你,我對不起你肚子裡的孩子。”
“可是你想想,我要是現在離了婚,工作怎麼辦?單位裡那幫孫子平時看起來對我點頭哈腰的,但我敢確定,只要我這邊一離,那邊就得有人往上面遞材料。”
“到時候我組長的位子保不住,說不定連工作都得丟。”
他繞到王曉燕面前,蹲下身子,仰著臉看著她,眼睛也紅了。
“我要是甚麼都沒有了,拿甚麼養你?拿甚麼養孩子?你跟著我,總不能跟我一起喝西北風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