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濃重,邊三輪的轟鳴聲撕裂了郊外的寂靜,車燈在顛簸的土路上打出兩道昏黃的光柱,將路邊的枯草和亂石照得忽明忽暗。
劉文宇握著車把,指節微微泛白,夜風灌進衣領,冷得刺骨,卻絲毫沒能澆滅他心頭翻湧的思緒。
李曉晴還活著,這個事實如同一塊巨石,沉沉地壓在他胸口。
前世那個讓他恨了大半輩子女人,如今卻成了潛伏在暗處的敵特,這樣的反轉,即便劉文宇有著重生的記憶和系統的加持,一時之間也難以完全消化。
邊三輪駛過最後一段顛簸的土路,車輪碾上城郊的柏油路面,轟鳴聲漸漸平穩下來。
城裡的燈火在遠處連成一片昏黃的光暈,與身後漆黑的原野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邊三輪駛進四九城已是晚上七點多鐘,街道上的行人不多,沿街的店鋪大多已經滅了燈。
邊三輪停在院子門口,劉文宇熄了火,從車上跳下來,將車子推到院內停好。
院門虛掩著,昏黃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,隱約能聽見堂屋裡傳出的說笑聲,暖意融融,與方才墳地裡的陰冷死寂簡直是兩個世界。
走進院子,一股飯菜的餘香混著炭火的溫熱撲面而來。
堂屋的門敞開著,一大家子人圍坐在一起,正熱熱鬧鬧地說著甚麼,沒人注意到他回來。
“三叔回來了!”小皓月眼尖,第一個瞧見門口的身影,脆生生地喊了一聲,從凳子上跳下來,小跑著迎上去。
劉文宇彎腰一把將小侄女抱起來,小丫頭摟著他的脖子,奶聲奶氣地埋怨。
“三叔你去哪兒了?我們都吃完飯了,給你留了菜,在鍋裡熱著呢。”
“三叔出去辦了點事。”劉文宇笑著在小皓月臉上輕輕捏了一把,抱著她走進屋裡。
堂屋裡的人聞聲都轉過頭來,七嘴八舌地招呼他。
老孃孫巧雲從椅子上站起來,一邊往外走一邊唸叨著。
“你這孩子,大晚上的也不著家,吃飯了沒有?我給你留了飯菜。”
“娘,您別忙活了,我吃過了。”劉文宇放下小皓月,攔住了孫巧雲。
“吃過了也再吃點,大冷的天,喝碗湯暖暖身子。”老爹劉大山坐在主位上,手裡端著搪瓷茶缸子,朝兒子擺了擺手,語氣聽起來是在訓斥,眼底卻滿是關切。
“這都多大的人了,一天到晚不著家,也不知道你到底在忙點甚麼東西。”
劉文宇沒跟爹孃爭,順從地在長凳上坐下來。
堂屋裡燒著炭盆,暖烘烘的,炭火的光映在一張張熟悉的臉上,讓他方才在墳地裡浸透骨髓的寒意一點點退去。
一家子人齊得很,老爹劉大山坐在左手上位,老孃孫巧雲去了廚房熱菜。
姥姥和姥爺坐在主位上,兩位老人精神頭都不錯,姥姥手裡還捏著一把瓜子,慢悠悠地嗑著。
舅舅孫振華和舅媽陳若琴坐在姥姥右手下側,舅舅正抽著煙,煙霧在燈光下繚繞,舅媽手裡納著鞋底,針線活兒一刻不閒。
表哥孫春生和表嫂田淑蘭坐在長凳的另一頭,孫春生正低頭擺弄著一截木頭,像是在琢磨甚麼手藝活,田淑蘭則和小皓月逗著玩,笑得眉眼彎彎。
大哥劉文剛和大嫂張秀蘭坐在靠近炭盆的位置,大嫂的肚子已經顯懷了,圓滾滾地隆起來。
她一手扶著腰,一手搭在肚子上,臉上帶著再為人母的溫柔笑意。
大哥坐在她旁邊,時不時側頭看看她,眼裡滿是小心和緊張,彷彿生怕她磕著碰著。
二哥劉文強和二嫂周玉英坐在另一邊,二嫂的肚子更大,已經七個多月了,行動間明顯有些笨拙,手裡端著一杯熱水,慢慢地喝著。
二哥正跟大姐夫郭大勇說著甚麼,聲音不大,兩人都笑著。
大姐劉文娟坐在二嫂旁邊,懷裡抱著小兒子小亮,小明則趴在一旁的桌子上。不知道畫著甚麼。
小姨孫巧鳳緊挨著姥姥坐著,整個人安安靜靜的,目光有些渙散,像是甚麼都沒在看,又像是在看著甚麼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她穿著一件嶄新的藍布棉襖,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,幾縷碎髮垂在臉側,神色木然。
自從劉文宇把她接到家裡以後,她就變成了這副模樣,不大說話,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,只剩下一具軀殼還留在這個世上。
劉文宇的目光從小姨身上掃過,心底泛起一陣複雜的情緒。
張仕田不是失蹤,是他殺的,那傢伙為了能在城裡站穩腳跟、謀一份正經工作,居然投靠了敵特,出賣國家。
為了不連累家人,所以他親手了結了那個叛徒,將屍體埋在了虎林的深山裡,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
這件事他永遠不會對任何人提起,包括小姨。
有時候沉默比真相更仁慈,小姨如今雖然精神恍惚,但至少還活著,若是讓她知道自己的兒子居然是個出賣國家的叛徒,恐怕連這最後一口氣都撐不住了。
劉文宇抱著小丫頭走進屋裡,挨個給所有人打了招呼。
過了多大會,孫巧雲端著熱好的飯菜從廚房進來,一碗紅燒肉,一盤炒白菜,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湯,一併擺在劉文宇面前。
“快吃,趁熱吃,”
“謝謝娘。”劉文宇端起碗,扒了一口飯,紅燒肉的醬香混著米飯的甜糯在嘴裡化開,胃裡暖了,人也跟著踏實了不少。
孫巧雲在他旁邊坐下來,目光在他臉上打量了一圈,忽然皺起眉頭。
“你這孩子,臉色怎麼這麼差?是不是這趟出外勤累壞了,沒休息過來?”
“沒事,娘,就是外面風大,吹的。”劉文宇含糊地應了一聲,低頭扒飯,避開了老孃的目光。
劉大山端著茶缸子喝了一口茶,清了清嗓子,將話題拉回了正軌。
“我和你姥爺還有你舅舅剛才正商量你的婚事呢,正好你現在回來了,你一邊吃飯一邊聽聽!”
劉文宇有這麼茫然的抬起頭:“日子不是都已經定好了嘛,還有啥事?”
孫振華聽見自己外甥這麼說也是哈哈一笑:“傻小子,日子是定好了,可剩下的呢?”
“酒席怎麼擺?幾個菜?除了咱們這一大家子,還有哪些親戚是要通知的?”
“你那邊來多少朋友,多少同事,一共大概坐多少桌?這些都得提前通知,這不都得說道說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