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先出現的是孫啟平。
孫啟平已經起了床,正佝僂著腰站在臉盆架前洗臉。他的動作很慢,像是每一寸肌肉都在抗拒著新一天的到來。
水聲嘩嘩地響著,孫啟平掬起一捧冷水潑在臉上,整個人打了個激靈。
他抬起頭,望著臉盆架上方那面巴掌大的鏡子,鏡子裡映出一張浮腫的、鬍子拉碴的臉。
他就那麼直愣愣地盯著鏡子裡的自己,盯了足足有半分鐘。
然後劉文宇看見他轉身走到桌前,蹲下身,從抽屜最深處摸出一把鑰匙,開啟了那個上了鎖的抽屜。
他伸手進去,在那包氰化鈉上摸了一下,像是在確認它還在不在。
只摸了一下,他就重新鎖上抽屜,把鑰匙藏回原處。
做完這一切,孫啟平站起身,拿起掛在門後的制服往身上套。
那身制服已經洗得有些發白了,領口處有一道沒縫好的裂口,他穿衣服的時候手指在那道裂口上停了一瞬,眼神暗了暗。
接著他推門而出,走進了灰濛濛的晨色裡。
幽影浮光蟲的視角切換到左美玲那邊時,劉文宇微微眯了一下眼睛。
這個女人住的地方比孫啟平體面得多,獨門獨院,雖然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齊齊整整。
此刻她已經梳洗完畢,正坐在梳妝檯前發呆。
梳妝檯上放著一隻收音機,裡面正在播報早間新聞。播音員字正腔圓的聲音在房間裡迴盪,左美玲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等早間新聞播放完畢,她站起身,從衣架上取下一件灰色呢子大衣披在肩上,拎起桌上的手提包,推門走了出去。
另一邊的金永年比孫啟平和左美玲都起得早,幽影浮光蟲傳來的畫面裡,他已經穿戴整齊,正站在“永年茶莊”的櫃檯後面清點賬目。
他的動作很熟練,手指翻動賬本的時候帶著一種老掌櫃特有的利落勁兒。
茶莊的夥計們也陸續到了。
一個年輕夥計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從後廚走出來,金永年接過來喝了一口,滿意地點點頭,臉上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笑容。
“把門板卸了,準備開門迎客。”金永年的聲音從蟲子裡傳出來,帶著一股子生意人特有的精氣神。
夥計們應了一聲,開始卸門板。清晨的光線照進當鋪子裡,金永年站在櫃檯後面,臉上的笑容恰到好處——溫和、體面、無懈可擊。
如果不是劉文宇親眼看見了昨夜他和王彪的密談,此刻的金永年看起來就是一個本本分分的老掌櫃。
但劉文宇知道,這張笑臉底下藏著甚麼。
昨晚的畫面在腦海中又過了一遍,王彪走後,金永年並沒有立刻休息。
他在那間密室裡坐了很久,坐在那把藤椅上,手裡捏著已經涼了的茶杯,眼睛盯著門口的方向,像是在等甚麼人。
大約過了半個小時,劉文宇仔細回憶了一下時間,大約是在夜裡十一點半左右,茶莊的後門被人輕輕叩響了。
三長兩短,很有節奏。
金永年聽到這個聲音,幾乎是立刻從藤椅上彈了起來。
他快步走向後門,腳步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輕快,像是一隻嗅到了獵物氣息的老狐狸。
他開啟後門,一個裹著黑色棉襖的女人閃了進來。
那個女人的臉被棉襖的領子和一頂深色的毛線帽子遮住了大半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飛快地掃視了一圈身後,目光凌厲而警覺。
金永年關上門,轉過身的時候,臉上的表情已經變了。
不再是面對王彪時那種商人式的精明和算計,而是一種近乎卑微的恭敬——他甚至微微彎了彎腰。
“您來了。”金永年的聲音壓得很低,但幽影浮光蟲還是清晰地捕捉到了。
女人沒有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。
她走進密室裡,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,放在櫃檯上。
布包不大,但沉甸甸的,落在木板上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悶響。
金永年開啟布包,劉文宇藉著幽影浮光蟲的視野看清楚了——裡面是一沓嶄新的鈔票,以及十根大黃魚。
“王彪那邊我已經談妥了,”金永年低聲開口,“剛才又給他加了五根小黃魚。”
女人開口了,聲音沙啞而低沉,像是嗓子受過傷:“他靠得住嗎?”
“靠不靠得住另說,”金永年斟酌著用詞,“王彪這個人,貪財、好面子、腦子也不算太靈光,用起來正合適。”
女人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了一句讓劉文宇心中一震的話:“王彪只是明面上的一步棋。上面說了,這件事不能只押在他一個人身上。”
金永年抬起頭,眼神中閃過一絲疑問: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雙管齊下,”女人的聲音沒有半點起伏,“明面上用王彪,如果他成了,自然最好。如果他不成……”
她停頓了一下,目光落在金永年臉上。
“我們還有後手。”
金永年沒有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。
女人沒有再停留,轉身推開後門,消失在了夜色裡。
金永年站在門口,望著她離開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
屋外的公雞又叫了一嗓子,劉文宇睜開眼睛,躺在炕上一動不動。
窗外,天光已經亮了幾分,灰濛濛的晨霧被陽光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遠處傳來早市攤販的吆喝聲,混著腳踏車鈴鐺的叮噹聲,匯成了四九城清晨特有的嘈雜。
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這些聲音上。
金永年昨夜見的那個女人始終給他一種熟悉的感覺,好像是在哪裡見過!
還有她口中的“上面”又是甚麼人?
以及她說的“後手”——除了王彪之外,他們還安排了甚麼?
這些問題在劉文宇腦海中翻湧著,像是一鍋即將沸騰的水。
但他知道,現在不是急著下結論的時候。線索已經有了,剩下的就是順著線索往下摸。
他深吸一口氣,從炕上坐了起來。
穿上鞋,走到臉盆架前洗了把臉,冰涼的水激在臉上,整個人徹底清醒了。
早飯母親已經準備好了,一碗小米粥、兩個二合面饅頭和一碟鹹菜。劉文宇三兩口吃完,抹了一把嘴,推門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