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孫啟平被一擼到底,從站前派出所副指導員的位置上被踹下來,成了一名普通的民警之後,這個人就已經廢了。
他的妻子嫌他沒出息,帶著孩子回了孃家,再也沒回來過。
他以前的下屬看他的眼神變了,從以前的敬畏變成了同情,又從同情變成了鄙夷。
他兢兢業業的幹了十多年,到頭來卻發現自己甚麼都沒有了。
而這一切,在他眼裡,都是劉文宇害的。
孫啟平發洩了一通,終於安靜下來。他喘著粗氣,重新坐回椅子上,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,仰頭灌了一大口。
缸子裡裝的不是茶,是酒。
劣質的白酒,辣得他齜了齜牙。
“說吧,”他用袖子抹了一把嘴,“具體怎麼做。”
左美玲這才開口:“婚禮應該是在劉文宇自家院子裡辦,那天后廚肯定會很忙,人多眼雜,你找個機會混進去。”
“我怎麼進去?”孫啟平皺眉,“就算我進去了,也不一定能找到機會下手!還有,你答應我的事情還算不算數?”
“當然算數,”左美玲冷冷地開口。
“事成之後,我們會立刻安排人帶著你轉移!”
孫啟平沉默了一會兒,低頭看著手裡那包東西。
“這是毒藥?”他問。
左美玲沒有回答。
“是不是毒藥?”孫啟平又問了一遍,聲音拔高了幾分。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左美玲還是那句話。
孫啟平攥緊了手裡的紙包,指節泛白。
“我要知道,”他一字一頓地說,“萬一出了事,我得知道怎麼應對。”
左美玲盯著他看了幾秒,終於開了口。
“是氰化鈉。”
孫啟平的手抖了一下。
氰化鈉,劇毒。成年人只要吃下零點一五克就足以致命,這一包少說也有四五十克,足夠毒死當天參加婚禮的所有人。
“你想讓我在劉文宇的婚宴上下毒?”孫啟平的聲音有些發顫,“那可不是他一個人的事,到時候會有很多人——”
“上頭說了,只要劉文宇死。”左美玲打斷他,“其他人,是死是活,不重要。”
孫啟平的臉白了一瞬。
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紙包,手指微微發抖,像是在掂量這包東西的分量。
這不只是一包氰化鈉,這是幾十甚至上百條人命。
“你可以選擇不做。”左美玲的聲音像冰碴子一樣扎過來,“但你想想,你還有別的選擇嗎?”
孫啟平抬起頭,看著左美玲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。
他沒有別的選擇了。
從他和左美玲接觸的那天起,從他收下第一筆錢那天起,從他出賣第一份情報那天起,他就已經沒有退路了。
他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。
再睜開的時候,眼睛裡的猶豫和掙扎已經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癲狂的決絕。
“我做。”孫啟平的聲音沙啞而堅定,“劉文宇必須死。”
左美玲點點頭,轉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孫啟平叫住了她。
左美玲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。
“別忘了你們的承諾,”孫啟平的聲音從背後傳來。
“放心吧。”左美玲打斷他,“只要劉文宇死了,你想要的一切都會實現!”
說完,她推開門,消失在了夜色裡。
冷風灌進來,吹得頭頂的的燈泡搖晃起來。
孫啟平坐在昏暗的光線裡,手裡攥著那包氰化鈉,臉上的表情在光影中不斷變幻。
良久,他忽然笑了起來。
笑聲很低,很輕,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,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瘋狂。
“劉文宇,”他喃喃自語,“你不是要結婚嗎?好啊……好啊……我給你準備了一份大禮。”
他站起身,踉蹌著走到桌邊,把那包氰化鈉小心翼翼地藏進抽屜最深處,又上了鎖。
然後他拿起桌上那瓶劣質白酒,仰頭猛灌了一口。
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去,火燒火燎的,卻燒不掉他心裡的恨意。
“結婚……”他靠在牆上,目光渙散地望著天花板,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笑,“黃泉路上,也有人給你作伴了……”
夜風呼嘯,吹得窗戶“哐當哐當”地響。
遠處,不知道誰家的狗突然狂吠起來,一聲接一聲,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。
四九城的冬夜,漫長而寒冷。
在這個夜晚,兩場陰謀同時拉開了帷幕。
一個在王彪和金永年之間,一個在左美玲和孫啟平之間。
而它們的目標,是同一個人。
劉文宇。
此刻的劉文宇正躺在自己房間的炕上,炕頭的炭火燒得正旺,將整間屋子烘得暖融融的。
劉文宇側躺在炕上,一隻手枕在腦後,眼睛緊閉。
幽影浮光蟲傳回來的畫面在腦海中清晰如鏡——王彪從金永年那裡出來,拐進一條暗巷,伸手從懷裡摸出那包小黃魚,在手裡掂了掂,又塞回去,啐了一口唾沫罵了句甚麼。
另一隻蟲子傳來的畫面裡,左美玲正從孫啟平家出來,腳步匆匆地消失在巷口。
劉文宇睜開眼,嘴角微微上揚。
白天分別的時候,他在王彪身上留了兩隻幽影浮光蟲。
不是不信任,而是這世道,信任從來都是最昂貴的東西。
王彪這個人,他可以選擇賭一把,但賭注之外,他還得給自己留一條兜底的繩。
王彪那張粗獷的臉,金永年那雙藏在鏡片後面的眼睛,還有孫啟平那近乎變態般的笑容。
劉文宇翻了個身,把被子裹緊了一些。
窗外,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,清冷的月光灑在窗臺上,像是鋪了一層霜。
他宇閉上眼睛,嘴角微微上揚。
“來吧,都來吧。七天以後……正好可以把你們一網打盡!”
四九城的夜,更深了。
第二天一早,劉文宇是被院子裡公雞的啼叫聲吵醒的。
他睜開眼,炕頭的炭火已經熄了大半,只剩幾塊暗紅的炭核還在散發著餘溫。
窗外灰濛濛的,像是蒙了一層髒兮兮的棉絮。
他沒有急著起身,而是翻了個身,將胳膊枕在腦後,緩緩閉上了眼睛。
意念一動,分散在各處的,幽影浮光蟲的視野便如潮水般湧了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