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呵呵,王老弟的手段,我自然是信得過的。”金永年站起身,走到窗邊,伸手推開窗戶。
冷風灌進來,桌上的油燈劇烈地搖晃了一下,差點熄滅。
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,背對著王彪,聲音不緊不慢。
“七天以後,正好是那劉文宇大婚的日子。”
王彪心裡一動,面上卻不動聲色。
“到時候你可以埋伏在他去娶親的路上,”金永年轉過身來,鏡片後面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。
“那小子大喜的日子,肯定會放鬆戒備。而且迎親的人肯定不會少,他騎車肯定也不會那麼快了。”
王彪聽完,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“好,那就七天以後,在他迎親的路上動手!”他的聲音斬釘截鐵,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勁兒。
“如果這次再不成功,金老闆的定金,我王彪雙倍退還!”
金永年擺了擺手,重新坐回太師椅上。
“王老弟言重了,”他拿起紫砂壺,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,“不過是一樁買賣,成與不成,都不至於傷了咱哥倆之間的和氣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輕描淡寫得像是真的不在意。
但王彪注意到了——這老東西從頭到尾,都沒有說過“如果不成就算了”之類的話。
這就是說,如果七天後自己再失手,金永年不會善罷甘休。
“那就這麼說定了。”王彪拱了拱手,“我先走了,這幾天我還要去摸一摸那小子迎親的路線。”
“不急,”金永年叫住了他,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布包,放在桌上。
“這是五根小黃魚,算是這次的酬勞。事成之後,我另有重謝。”
王彪看著桌上那個布包,沒有伸手去拿。
“金老闆,這不符合規矩……”
“拿著。”金永年打斷他,語氣不容拒絕,“王老弟做事,我放心。”
王彪沉默了兩秒,伸手把布包揣進了懷裡。
“那金老闆早點歇著,我先走了。”
說完,他轉身推門,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夜色裡。
金永年坐在太師椅上,目送王彪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。
他沒有動,就那麼坐著,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面,發出有節奏的“篤篤”聲。
良久,金永年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,嘴角掛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。
“王彪啊王彪,”他低聲說,“你可別讓我失望。”
另一邊,夜色同樣濃重。
左美玲裹著一件黑色的棉斗篷,兜帽壓得很低,幾乎遮住了整張臉。
她走得很快,腳步卻很輕,像一隻在夜色中穿行的貓。
穿過三條巷子,拐了兩個彎,她在一扇木門前停了下來。
門上的紅漆已經斑駁得不成樣子,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木茬。
左美玲抬手,輕輕叩了三下門。
一長兩短。
片刻後,門內傳來一陣踉蹌的腳步聲,伴隨著酒瓶倒在地上的“骨碌碌”聲響。
門開了。
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,差點把左美玲燻得後退一步。
孫啟平站在門口,身上的襯衫皺皺巴巴,領口敞著,露出一截瘦削的鎖骨。
他臉上的鬍子好幾天沒颳了,青黑的胡茬密密麻麻地冒出來,整個人看上去像是老了十歲。
他的眼睛佈滿血絲,眼窩深陷,但那雙渾濁的眼睛在看到左美玲的瞬間,猛地亮了起來。
那光亮得瘮人,像是一條餓了好幾天的野狗突然看到了肉骨頭。
“進來。”孫啟平側身讓開,聲音沙啞得像是含著一口沙子。
左美玲皺了皺眉,邁步走了進去。
屋子裡亂得不像話。
地上到處丟的都是沒洗的衣服,臭烘烘地堆成一團。
桌子底下襬滿了空掉的酒瓶,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,像是一片酒瓶的墳場。
桌上攤著幾張發黃的報紙,上面用紅筆畫滿了圈圈叉叉,旁邊還扔著一個搪瓷缸子,裡面的茶漬已經幹成了黑色的硬殼。
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酸腐的味道,混著酒氣和汗味,讓人直犯惡心。
左美玲站在屋子中間,四下掃了一眼,嘴角不自覺地抽了抽。
她沒有坐下。
不是不想坐,是實在找不到一個能坐的地方。
沙發上堆滿了髒衣服,炕上更是亂得像雞窩,被子揉成一團,枕頭歪在床角,上面還有一片暗黃色的汙漬。
孫啟平關上門,踉蹌著走到桌邊,把沙發上的衣服胡亂撥到地上,一屁股坐了下去。
“你終於來了。”他抬起頭,看著左美玲,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“我還以為你把我忘了呢。”
左美玲沒有接這個話茬,而是從袖子裡摸出一包東西,放在了桌上唯一還算乾淨的角落。
那是一個用黃紙包著的小包,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,外面用麻繩扎得緊緊的。
“七天以後,劉文宇結婚。”左美玲的聲音很冷,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。
“上頭讓你把這包東西,找機會放進當天的飯菜裡。”
孫啟平的目光落在那包東西上,愣了幾秒。
然後他伸手拿起來,放在手裡掂了掂。
“這是甚麼?”他問。
“你不用知道。”左美玲的語氣不容置疑,“你只需要按吩咐做事。”
孫啟平抬起頭,看著左美玲那張冷若冰霜的臉,忽然笑了起來。
那笑聲很難聽,像是破風箱漏氣的聲音,又像是玻璃碴子在砂紙上摩擦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他笑得很誇張,笑得前仰後合,笑得眼淚都出來了,“劉文宇要結婚了?哈哈哈……那個王八蛋要結婚了?”
他猛地止住笑,臉上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得猙獰起來。
“他憑甚麼?”孫啟平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一股壓抑已久的憤怒。
“他憑甚麼能結婚?他憑甚麼把我踩在腳底下,自己卻風風光光地過好日子?!”
他越說越激動,猛地站起來。
“老子以前可是站前派出所的副指導員!他劉文宇算甚麼東西?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,靠著溜鬚拍馬爬上去的雜種!”
左美玲站在原地,冷眼看著孫啟平發瘋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