邊三輪就停在院子裡,車身上落了一層薄霜。
他跨上車,踩了兩腳啟動杆,發動機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。
三輪摩托從衚衕裡拐出來的時候,隔壁院子的大爺正好開門,看見他隨口問了一句:“小劉同志,這麼早啊?”
“您也早啊大爺。”劉文宇衝大爺點了點頭,油門一擰,邊三輪駛入了早高峰的車流中。
冷風灌進脖子裡,但他渾然不覺,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那個女人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凌厲而警覺,帶著一種不屬於普通百姓的銳利——那是受過訓練的人才會有的眼神。
劉文宇握著車把的手收緊了一些,到底是誰?
車站派出所的牌子出現在視野裡的時候,他減了速,將邊三輪停進後座車棚裡。
下車之前,他習慣性地掃了一眼四周——派出所門口和往常一樣,上班的民警進進出出,看門的趙大爺正蹲在門口抽菸袋。
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。
他整了整衣領,大步走進了治安巡查一組的辦公室。
辦公室裡的爐子燒得正旺,一進門就有一股熱浪撲面而來。
孫海軍正趴在桌上打瞌睡,聽見腳步聲抬起頭,揉了揉眼睛:“喲,文宇?所長不是給你放了幾天假嗎?你小子不在家裡老實待著,你跑到所裡來幹啥?”
“沒事,過來轉轉。”劉文宇在對面坐下,順手拿起桌上的暖壺給自己倒了杯水。
劉文宇嘴上這樣說著,但目光卻一直若有若無地飄向窗外,手裡那杯熱水端了半天也沒喝上一口。
孫海軍見他這副心不在焉的模樣,倒也沒多問,只當他是歇了一天閒得慌,便又趴回桌上繼續打他的瞌睡。
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,劉文宇的餘光終於捕捉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
劉秋實穿著一件半舊的藏藍色棉大衣,騎著那輛半舊的腳踏車從派出所大門外走了進來。
他騎車的姿態很好認,微微弓著背,像是一頭在雪地裡覓食的老狼,不急不慢,卻帶著一股子不容忽視的壓迫感。
劉文宇放下水杯,站起身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他隨口跟孫海軍說了一聲,推門走了出去。
走廊裡光線昏暗,牆角的煤爐子冒著淡淡的青煙,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蜂窩煤燃燒後特有的硫磺氣味。
劉文宇的腳步很快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,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開來。
他走到劉秋實辦公室門口的時候,劉秋實剛好從另一頭走過來,正低頭從兜裡掏鑰匙。
“劉叔。”
劉秋實聽見聲音抬起頭,看見是劉文宇,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起來,一邊掏鑰匙一邊開口:
“你小子這是咋了?睡迷糊了?不是說了給你放幾天假,好好休息休息嘛,咋今天就過來了?”
劉文宇這次沒有像往常那樣嬉皮笑臉地接茬,臉上的表情嚴肅而認真,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。
“劉叔,有事情要向你彙報。”
劉秋實手中的鑰匙停在鎖孔前半寸的地方,他抬起頭,仔細打量了一眼劉文宇的臉色。
這小子平日裡沒個正形,嘻嘻哈哈的像個沒長大的孩子,但劉秋實和他接觸了這麼長時間,知道這小子骨子裡有分寸。
他既然擺出這副表情,那就是真有正事,而且不是一般的小事。
劉秋實沒有多問,把鑰匙插進鎖孔裡轉了一圈,推開了辦公室的門。
“進來,把門關上。”
劉文宇跟著走進去,反手把門帶上,又順手擰了一下門鎖,確認關嚴實了,這才轉過身來。
劉秋實已經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了,從桌上的煙盒裡摸出一支菸叼在嘴上,劃了根火柴點燃。
火光在他臉上跳動了一下,映出眼角的皺紋和鬢角新添的白髮。
“說吧。”他吐出一口煙霧,聲音平淡而沉穩。
劉文宇沒有坐下,就站在那裡,一五一十地把昨天晚上發現的情況說了出來。
他說得很慢,但條理分明。
一些關於系統的細節他自然是隱瞞了過去,最後,他把金永年深夜密會那個神秘女人的經過,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一遍。
“王彪那邊我已經談妥了,”他學著金永年的語氣低聲說道,又學著那個女人的沙啞嗓音補上了最關鍵的一句。
“雙管齊下。明面上用王彪,如果他成了自然最好。如果他不成……我們還有後手。”
劉秋實聽完,沒有立刻說話。
他坐在椅子上,手裡的煙已經燒出了一截長長的菸灰,顫顫巍巍地懸在菸灰缸上方,隨時都要落下來。
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攤開的一份檔案上,但劉文宇知道,那些字他一個也沒看進去。
過了大約半分鐘,劉秋實才回過神來,把菸灰彈進缸裡,抬起頭看著劉文宇。
他甚麼都沒有問。
沒有問劉文宇是怎麼知道這些的,沒有問訊息來源是否可靠,甚至沒有表現出任何質疑的意思。
他只是認真地點了點頭,就好像劉文宇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是已經經過核實的事實,不需要再做任何驗證。
這種毫無保留的信任,從劉文宇認識他的第一天起,就是這樣。
劉秋實從不問他訊息從哪裡來,只問他訊息準不準。
而劉文宇給出的每一條線索,最終都證明是對的。
一來二去,兩個人之間便形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“你有沒有好好想想,”劉秋實沉默了一會兒,開口問道。
“那個女人到底是誰?有沒有在哪裡見過?”
這句話正好戳中了劉文宇心裡最難受的那個地方。
他的眉頭皺得很深,兩道眉毛幾乎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自從重生回來之後,他的記憶力比上輩子強了何止十倍百倍——上輩子看過聽過的事情,這輩子回憶起來纖毫畢現。
就像是在腦子裡存了一臺高畫質錄影機,隨時可以倒回去重放。
可偏偏就是昨天晚上那個女人,僅僅露出了一雙眼睛,卻讓他怎麼也想不起來到底是誰。
那種感覺就像是一根刺扎進了肉裡——你能感覺到它的存在,隱隱作痛,但就是找不到它紮在哪裡。
“我總覺得見過那雙眼睛,”劉文宇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懊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