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堂裡收拾得乾乾淨淨,八張桌子擺得整整齊齊,長條凳都歸了位,倒扣在桌面上。
櫃檯後面的博古架上擺著幾把紫砂壺和幾罐茶葉,在黑暗中只看得見模糊的輪廓。
櫃檯旁邊有一扇小門,門後面是一條窄窄的走廊,走廊盡頭是一堵牆。
那堵牆上有一道暗門,做得極其精巧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——門縫和牆磚的縫隙嚴絲合縫地重合在一起,就算用手去摸,也未必能摸出端倪。
此刻,這道暗門正半開著,裡面有光透出來,昏昏黃黃的,是煤油燈的光。
密室不大,只有十來平方米的樣子,四面沒有窗戶,牆壁是用青磚砌的,外面又糊了一層厚厚的石灰。
頂上是一層木板,木板上又鋪了隔音用的棉絮和稻草——就算有人在密室裡大聲說話,外面也聽不見一個字。
密室正中擺著一張方桌,桌上鋪著一塊深藍色的桌布,桌布上放著一把茶壺、兩隻茶杯和一盞煤油燈。
靠牆的位置有一張窄窄的單人床,床上鋪著灰色的被褥,疊得整整齊齊。
牆角立著一個木櫃子,櫃門關著,不知道里面放著甚麼。
左美玲坐在方桌的一側。
她今天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襖,領口處露出一截白色的毛衣邊,頭髮在腦後挽了一個髻,用一根銀色的簪子彆著,看起來和一個普通女人沒甚麼兩樣。
只是她坐姿很端正,腰桿挺得筆直,雙手平放在膝蓋上,目光平視前方,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訓練有素的利落勁兒。
金永年坐在她對面。
他穿著一件灰黑色的對襟棉襖,領口的盤扣解開了兩顆,露出裡面白色的襯衣。
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向後攏著,用頭油抿得服服帖帖,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油光。
他的手指修長,指甲修剪得很整齊,此刻正捏著一隻紫砂茶杯,慢慢地轉動著,杯中的茶已經涼了,他卻沒有要喝的意思。
兩個人都沒有說話,密室裡的安靜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來。
煤油燈的火苗偶爾跳動一下,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忽大忽小,像是在無聲地拉扯。
終於,左美玲先開了口。
“金先生,我實在有些搞不明白。”她的聲音不高,語速不快,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。
“山本君為甚麼一定要置劉文宇於死地?相比較殺掉他,我覺得收歸己用才是最好的選擇。”
金永年手中的茶杯停住了。
他緩緩抬起頭,目光落在左美玲的臉上,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,幾分玩味。
他沒有立刻說話,而是就那麼看著她,看得左美玲微微有些不自在。
但也就是那麼一瞬間,她很快調整了過來,目光依舊平靜地迎著他。
金永年嘴角慢慢翹起來,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,那表情裡帶著一絲戲謔,一絲嘲弄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“佐美玲奈小姐,”他開口了,聲音低沉,帶著生意人特有的慢條斯理,“我很好奇,你為甚麼會這麼說?”
他把“佐美玲奈”四個字咬得很清楚,像是在提醒她甚麼。
頓了頓,他又補了一句,聲音裡多了一絲涼意:“難不成你真的對那個劉文宇動了真情?”
左美玲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,很快又舒展開來。
“金先生多慮了。”她的聲音依舊平靜,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。
“我只是從任務的角度出發,覺得一個活著的劉文宇比死了的更有價值。”
“他年紀輕輕就能在派出所站穩腳跟,又和各方面的人都維持著不錯的關係,這樣的人如果能為我們所用——”
“為我們所用?”金永年打斷了她,輕笑了一聲,那笑聲在密室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“佐美玲奈小姐,你太天真了。劉文宇那樣的人,你以為他會為我們所用?”
他把茶杯放在桌上,身體往後靠了靠,雙手交叉放在腹部,目光依舊沒有離開左美玲的臉。
“我比你更瞭解龍國人。”他說,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。
“像劉文宇這種從根子上就紅透了的人,你就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,他也不會皺一下眉頭。”
“收歸己用?那是做夢。與其留著他日後壞事,不如趁早除掉,一了百了。而且……”
說到這裡,金永年有意的停頓了一下:“而且我們不是沒有給過你機會!但結果怎麼樣?”
“夜櫻小組長得最漂亮的佐美玲奈小姐你,不也是在他面前吃了癟!”
左美玲沉默了。
金永年又笑了笑,那笑容裡多了幾分意味深長的意味。
“再說了,你別忘了我當初答應為你們效力的時候,山本一郎先生對我的承諾。”
聽到“承諾”這兩個字,左美玲的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一絲恐懼。
那恐懼來得很快,像水面上一圈細微的漣漪,轉瞬即逝。
她的表情依舊平靜,眼神依舊沉穩,但只要離得她足夠近就能發現,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——但也只有那麼一下,隨即就鬆開了。
她把這絲恐懼藏得很好,瞬間就藏進了心底的最深處,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。
金永年似乎很滿意她這個反應,他重新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,眉頭皺了一下,又把杯子放下了。
“山本一郎先生答應過我甚麼你應該清楚,我之所以沒有選擇用強,是因為我足夠紳士!”他不緊不慢地開口,像是在回味甚麼。
左美玲聽著對方的話,心裡突然有了一絲不好的預感!
金永年看著她,忽然覺得有些無趣。
這個女人,太冷了。冷得像一塊石頭,你永遠不知道她心裡在想甚麼。
他從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發現了這一點——她看起來溫順、聽話、恭恭敬敬,但那雙眼睛後面藏著的東西,他從來都看不透。
不過,看不透也無所謂,只要她聽話就行。
想到這裡,金永年突然失去了繼續和對方周旋下去的興趣。
他站起身,椅子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。他慢慢走到左美玲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目光從她的臉上慢慢滑下來,落在她的領口上。
他伸手解開了左美玲棉襖最上面的一顆盤扣,動作很慢,像是在拆一件包裝精美的禮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