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秋實上前一步,伸手在劉文宇肩膀上拍了拍。
他的手勁不小,拍得劉文宇肩膀微微沉了一下,但劉文宇沒躲,反而把胸脯挺了挺。
“這次辛苦了。”劉秋實開口,語氣比平時柔和了許多,但也就柔了這麼一瞬間,下一句話鋒就轉了。
“我給你放兩天假,回去好好休息休息。”
“就兩天啊?”劉文宇一聽,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,嘴巴一撇,委屈巴巴地看著劉秋實。
“這一趟這麼辛苦,怎麼著也得一個禮拜才行吧?劉叔你算算,火車上晃了將近一個月,吃也吃不好,睡也睡不踏實,我這人都瘦了一圈了——”
他說著還捏了捏自己的臉,試圖證明自己確實瘦了,但那臉上的肉捏起來還是厚墩墩的,一點兒沒見少。
劉秋實懶得聽他廢話,直接抬腳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腳。
這一腳看著力道不小,其實也就是意思意思,鞋底子剛碰上褲子就收了勁兒。
劉文宇誇張地往前踉蹌了兩步,回頭一臉幽怨地看著劉秋實。
“給你三分顏色,你就開染坊。”劉秋實瞪了他一眼,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了翹。
“我再給你多放幾天,等你過完年再回來上班,行不行?”
“好啊好啊!”劉文宇壓根不吃那一套,頭點得跟啄木鳥似的,一下一下飛快,眼睛都笑成了兩條縫。
“君子一言,駟馬難追!劉叔你可說了啊,過完年再來,說話算話——”
“滾犢子!”
劉秋實笑罵了一聲,臉上的笑意終於壓不住了,眼角的褶子都擠了出來。
但笑過之後,他的表情很快又收了幾分,四下看了看,往前湊了半步,聲音壓了下來。
“趙鐵柱和侯俊竹兩位同志早幾天的時候就已經回來了,那邊也很順利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只有劉文宇和周衛國兩個人能聽清。
“剩下的事情會有專人去處理,你們就不用操心了。”
劉文宇點了點頭,臉上的嬉皮笑臉收了大半,認真地應了一聲。
周衛國也點了點頭,沒有多問。
他們都是聰明人,知道有些事情不該問的就不問,知道該做的做完了就行。
“行了,別在這兒杵著了,走吧走吧。”夏明輝在旁邊擺了擺手,像趕鴨子似的,“路上慢點兒騎,別整天毛毛躁躁的。”
“知道了夏叔!”劉文宇應了一聲,轉身就往車棚跑,跑了兩步又回頭喊了一句,“師傅,兩位孫哥,等我上班的時候給你帶好吃的!”
馬國興笑著搖了搖頭,沒搭理他。
劉文宇跑到車棚裡,把那輛邊三輪推了出來。
車子還算乾淨,一看就有人替他擦洗過。他跨上去,踩了兩腳啟動杆,發動機轟隆隆地響了起來,排氣管突突地冒著青煙。
周衛國上了邊鬥,坐穩之後朝劉秋實和夏明輝揮了揮手。劉文宇也揮了一下手,然後一擰油門,邊三輪拐上了街道,突突突地往前開去。
後視鏡裡,劉秋實和夏明輝站在派出所門口,身影越來越小,最後成了一個模糊的點兒,消失在街道的盡頭。
車子開得不快,午後的風從耳邊吹過,帶著初冬特有的乾冷氣息,但陽光曬在身上暖烘烘的,倒也不覺得冷。
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,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是在打瞌睡。
兩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。劉文宇嘴碎,甚麼都能扯兩句,從火車上的伙食說到東北的天氣,又從天氣說到他小時候在村裡偷雞摸狗的糗事。
周衛國話不多,但偶爾也會接幾句,嘴角始終掛著淡淡的笑。
聊著聊著,話題不知道怎麼就拐到了野豬肉上。
“對了周哥,你們軍營那邊,山上有沒有野豬?”劉文宇隨口問了一句。
“有倒是有,不過不多,而且我們也不能上山打獵。”周衛國說。
“前幾個月不知道哪個單位的人,往我們營區送了兩頭野豬,好幾百斤,食堂吃了好幾天。我聽炊事班的人說,那野豬肉肥的很,燉出來油汪汪的——”
他說到這裡突然頓住了,猛地扭頭看向劉文宇。
“劉文宇?劉文宇?我去,我說怎麼第一次聽見你名字的時候就感覺特別的熟悉,那兩頭野豬就是你送去的,對不對?!”
劉文宇嘿嘿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也不否認,輕描淡寫地開口:
“運氣好,上山溜達的時候碰到的。好幾頭呢,我自己也吃不完,就想著給你們送點兒。怎麼著,味道還行吧?”
周衛國盯著他看了好幾秒,眼神複雜得很。他想起那段時間食堂裡飄著的肉香,想起戰友們端著碗吃得滿嘴流油的樣子,想起許營長說“劉文宇同志是個好同志”的時候臉上的那種感動。
原來是他。
“行啊你小子。”周衛國在邊鬥裡轉過身,伸手在劉文宇肩膀上捶了一下,力氣不大,但結結實實的,“夠意思!”
劉文宇被捶得身子歪了一下,車把晃了晃,趕緊扶正了,嘴裡嚷嚷著:“哎哎哎,開車呢開車呢,別鬧!”
兩人都笑了起來,笑聲被風吹散在空曠的街道上。
半個多小時的路程,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。
遠處的軍營漸漸出現在視線裡——灰色的圍牆,高高的崗哨,門口站著兩個持槍的哨兵,一動不動,像兩棵栽在地上的松樹。
劉文宇減了速,邊三輪慢悠悠地滑了過去,在距離營區大門口十來米的地方停了下來。
周衛國從邊鬥裡跳下來,雙腳落地的時候頓了一下,大概是坐得久了腿有些發麻。
他站直了身子,伸手整了整衣領,又拽了拽衣角,把剛才被風吹得有些凌亂的軍裝整理得妥妥帖帖。
整理完了,他轉過身,面對劉文宇,臉上的表情變得鄭重起來。
他抬起右手,五指併攏,指尖與眉尖齊平,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。
“兄弟,等有機會了來找我喝酒!”
聲音不高,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像是從胸腔裡迸出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