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文宇坐在邊三輪上,一隻腳撐著地,看著面前這個站得筆直的軍人。
他沒有回禮,只是從車上下來,走到周衛國面前,抬起手,不輕不重地在周衛國肩膀上捶了一下。
“得了吧。”他笑著開口,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,但眼底全是真誠。
“你們軍營裡戒備這麼森嚴,沒事我可不想來這裡晃盪。還是等你有空的時候去找我吧,到時候我絕對四個盤子八個碗的招待你。”
“說定了?”
“說定了!”
兩個年輕人對視了一眼,都笑了。
周衛國沒有再耽擱,轉身往營區大門口走去。他的步子很穩,背脊挺得很直,軍裝穿在他身上,說不出的精神。
走到崗哨前面,他朝哨兵回了禮,然後大步流星地走了進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一排營房的後面。
劉文宇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直到那個身影徹底看不見了,才轉身上了邊三輪。他發動車子,掉了個頭,突突突地往回開。
風還是那個風,陽光還是那個陽光,只是邊鬥裡空蕩蕩的,少了一個人。
劉文宇哼著歌,午後的陽光透過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,一道道地從車輪下碾過去。
將近一個月沒回家了。
想到家人,劉文宇的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翹。
他想起老孃蒸的大饅頭,白白胖胖的,一揭鍋蓋熱氣騰騰的,麥香味兒直往鼻子裡鑽。
他想起老爹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的樣子,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,裡面泡著釅得發苦的茶,時不時嘬一口,眯著眼睛看天。
他想起大哥劉文剛那副老實巴交的模樣,說話慢吞吞的,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,但做事踏實,讓人放心。
他想起二哥劉文強那張嘴,比他還能說會道,哥倆湊到一起能把房頂掀翻了。
還有大嫂趙秀雲,潑辣能幹,裡裡外外一把好手,把大哥管得服服帖帖的。
二嫂周玉英溫柔賢惠,說話輕聲細語的,嫁到劉家這麼多年,從來沒跟誰紅過臉。
算算時間,二嫂再有兩三個月就該生了,到時候老劉家又要添丁進口,老爹老孃不知道得高興成甚麼樣。
還有大姐劉文娟,姐夫郭大勇是個老實人,話不多,但幹活不惜力。
大姐隔三差五就帶著小明、小亮去家裡,兩個小子皮得很,跟小皓月湊到一起,能把家裡鬧得雞飛狗跳。
想到小皓月,劉文宇的笑意更深了。小丫頭整天扎著兩個羊角辮,圓乎乎的小臉蛋,一笑起來兩個酒窩,甜得能膩死人。
關鍵小嘴還甜,見了他就“三叔三叔”地叫,叫得他心都化了。
還有姥爺姥姥。姥爺今年快七十了,身子骨還算硬朗。
姥姥精神頭倒是好得很,一天到晚閒不住,不是在院子裡餵雞就是在菜地裡忙活。
劉文宇想著想著,手下的油門不自覺地擰大了一些,邊三輪的速度提了上來,突突突地在空曠的街道上飛馳。
最後,他想到了趙夢荷。
想到趙夢荷的時候,他的嘴角忍不住露出一絲壞笑。
那丫頭,也不知道這一個月想沒想他。
兩個人定了親,眼瞅著沒剩多少日子了。
他這一走就是將近一個月,連封信都沒捎回去,那傻丫頭也不知道有沒有瞎想八想,有沒有躲在被窩裡偷偷掉眼淚。
遠遠地,他看見了衚衕裡的院子。劉文宇把車停在院門口,熄了火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空氣裡有一股柴火燃燒的味道,混合著泥土的腥氣,說不上好聞,但就是讓他覺得踏實——這是家的味道。
他下了車推開院門,院子裡很安靜,兩隻老母雞在牆根底下刨食,聽見動靜撲稜稜地跑開了。
晾衣繩上曬著幾件衣裳,被風吹得鼓起來,像一個個沒有身子的人。灶房的煙囪裡冒著煙,有人在做飯。
“我回來了!”劉文宇扯著嗓子喊了一聲。
話音剛落,灶房的門簾就被掀開了。
孫巧雲看見兒子的那一刻,整個人愣了一下,手裡沾著麵粉的手停在半空中,嘴巴微微張著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劉文宇看,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“娘,我回來了。”劉文宇笑嘻嘻地叫了一聲。
孫巧雲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。
“你這孩子——”她的聲音有些發顫,嘴唇哆嗦了幾下,想說甚麼又沒說出口,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來,伸手就在劉文宇胳膊上擰了一把。
這一下是真擰,不是做樣子。
“哎喲!”劉文宇齜牙咧嘴地叫了一聲,縮著胳膊往後退了一步,“娘你幹啥呢!”
“你還知道回來!”孫巧雲的眼眶紅紅的,聲音又氣又心疼。
“一走就是一個月,連個信都不捎回來,你知不知道我跟你爹有多擔心!我還以為你出甚麼事了呢!”
“你大哥去派出所問了好幾回,人家就說你出差了,問去哪兒了也不說,問甚麼時候回來也不說——”
她越說越氣,抬手又要擰,劉文宇這次學聰明瞭,一閃身躲了過去。
確定老孃沒有了再次動手的打算,他才放下手裡拎著的兩個大麻袋,嬉皮笑臉地湊了上去。
“娘,娘,我這不是好好的嘛,你別生氣了,生氣容易長皺紋,長皺紋就不好看了——”
“少貧嘴!”孫巧雲瞪了他一眼,但嘴角已經忍不住往上翹了。
她上下打量著兒子,目光從頭頂掃到腳底,像是在檢查一件失而復得的寶貝,“瘦了。”
“瘦了嗎?”劉文宇低頭看了看自己,“我覺得還行啊。”
“瘦了,下巴都尖了。”孫巧雲伸手摸了摸他的臉,眼睛裡滿是心疼,“在外面沒吃好吧?等著,娘給你做飯去——”
“娘,我吃過了,跟所裡的人一起吃的。”
“吃過了也得吃!外面的飯能跟家裡的比嗎?你看看你,臉都凹下去了——”
孫巧雲說著,轉身就往灶房走,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。
“你爹在後院劈柴呢,你去跟他說一聲,讓他別劈了,回來歇著。”
“哎!”劉文宇應了一聲,拎起地上的麻袋放進灶房後,這才抬腳往後院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