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雀兒說這話時,身體已經微微調整了重心,腳跟稍稍後移,膝蓋微屈,右手雖然被握著,但左手已經不動聲色地垂到了身側。
這是她早年跟著師傅學習手藝時學的功夫,雖然算不上多高明,但應付尋常的糾纏綽綽有餘。
劉文宇看著她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裡沒有嘲諷,沒有不屑,只是單純覺得有趣——像是一個大人看著一個小孩揮舞著木劍,煞有介事地說要決鬥。
“呵呵,”劉文宇輕輕搖了搖頭,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。
“你所謂的拳腳,在我看來不過是不入流的三腳貓功夫。相信我,你在我面前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金雀兒緊繃的肩線上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不信你可以試試。”
金雀兒的瞳孔微微收縮,她盯著劉文宇的眼睛,試圖從那雙平靜的眼眸裡找到一絲虛張聲勢的痕跡。
可她甚麼也沒找到,那雙眼睛裡沒有威脅,沒有警告,甚至沒有敵意,只有一種篤定的、不容置疑的自信。
那種自信不是裝出來的,而是掌控一切、刻進骨子裡的東西。
金雀兒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,那隻已經握成拳頭的左手,終究沒有抬起來。
她不是怕,而是本能地知道——這個年輕人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。
車廂過道里安靜了幾秒,只有車輪碾過鐵軌的咣噹聲在迴盪。
不遠處那幾名漢子還在失神,對這邊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。
劉文宇見她不說話,知道她已經認清了形勢,手上的力道鬆了幾分,但沒有完全放開。
他微微側了側身,將金雀兒往過道內側帶了一步,避開往來旅客的視線,聲音壓低了幾分,語氣卻依舊隨意得像是在聊天。
“別緊張,我問你幾個問題,你老老實實回答,問完就讓你走。”
金雀兒咬了咬下唇,臉色有些難看。她在榮行裡混了這麼多年,還從沒被人這樣拿捏過。
可形勢比人強,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手段她領教了,手腕上的力道她也感受到了,硬碰硬顯然是下下策。
“你問。”她冷著臉,語氣生硬。
“你們這一行,下手的時候總得有個規矩吧?”
劉文宇靠在門框上,姿態依舊散漫,可那雙眼睛卻像是能看穿人心,。
“哪些人能動,哪些人不能動,你師父跟你提過沒有?”
金雀兒愣了一下,沒想到他會問這個。
她沉默了片刻,最終還是開了口。不是因為她怕,而是因為這些規矩在榮行裡本就是公開的秘密,說出來也沒甚麼大不了的。
“窮人不動。”她別過臉去,語氣淡淡的。
“農民不動,逃荒逃難的不動。那些人身上本來就沒甚麼油水,動了還容易惹禍上身,不值當。”
劉文宇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,示意她繼續。
“孕婦不動,帶著小孩的婦女也不動。”金雀兒說到這裡,語氣裡多了幾分理所當然。
“這些人命太薄,萬一出了岔子,就是一屍兩命的事,我們雖然乾的是見不得光的買賣,但還不至於喪良心。”
“還有呢?”
“出差公幹的幹部一般也不動。”金雀兒瞥了一眼劉文宇。
“這些人身上帶著公家的東西,丟了是要出大事的,追查起來沒完沒了,犯不上。像你們這樣的……”
她頓了頓,語氣裡多了幾分自嘲,“我們原本也不會碰,之所以想要動手,也只不過是我起了好勝的心思。”
劉文宇嘴角微微翹了翹,沒有接這個話茬。
“同行不動,江湖上的人也不動。”金雀兒繼續說了下去。
“都是一個道上混的,今天你動他,明天他動你,沒完沒了。至於出殯奔喪的……”她微微垂下眼睫,“那是晦氣,碰了要倒黴的。”
她說完這些,抬起眼看向劉文宇,目光坦然:“規矩就這些,信不信由你。”
劉文宇靜靜地看了她幾秒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跟之前不一樣,少了幾分玩味,多了幾分真誠。
他鬆開握著金雀兒手腕的手,往後退了半步,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。
“還算你們盜亦有道。”
金雀兒揉了揉被他握過的手腕,面板上連個紅印都沒有,可那種被鐵箍住的感覺卻還殘留在骨頭上。
她心裡暗暗鬆了口氣——這人說話算話,說鬆開就鬆開了。
她再次轉身想要離開,劉文宇的聲音卻又從身後傳了過來。
“你準備就一直過這種東躲西藏的日子?”
這句話不輕不重地落在她耳朵裡,卻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,激起層層漣漪。
金雀兒的腳步頓住了,她沒有回頭,肩膀微微繃緊。
她想過這個問題嗎?想過。
在無數個夜深人靜的時候,在一次次得手後逃離的時候,在看著那些被她偷走血汗錢的人蹲在地上失聲痛哭的時候——她都想過。
可想過又能怎樣?她從小在榮行里長大,沒人教過她別的活法,也沒人給過她別的路走。
她會的只有這一門手藝,擅長的只有這一件事。離開了這行,她甚麼都不是。
“你甚麼意思?”金雀兒轉過身,目光復雜地看著劉文宇。
劉文宇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,又從夾層裡抽出一支鋼筆,擰開筆帽,低頭在本子上寫了些甚麼。
金雀兒站在原地,看著他寫字的樣子,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。
這個年輕人明明剛才還讓她忌憚不已,可現在低頭寫字的樣子卻像個斯斯文文的教書先生。
眉目舒展,氣息溫和,跟剛才那個單手扣住她手腕的人簡直判若兩人。
劉文宇寫完了,將那張紙撕下來,折了一道,遞給金雀兒。
“拿著。”
金雀兒猶豫了一下,伸手接過,展開一看。
上面寫著一個地址,還有一串電話號碼。字跡端正有力,一筆一劃都透著股認真勁兒。
“這是……”她抬起頭,眼裡滿是困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