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單位的地址和電話。”劉文宇將鋼筆重新別回本子裡。
“如果不想在這行混下去了,打電話或者直接去找我都可以。”
金雀兒握著那張紙,手指微微發緊。她盯著紙上的字看了半晌,忽然抬起頭,目光警惕地盯著劉文宇:“你想幹甚麼?”
她的聲音比之前更冷了,身體也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,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,渾身的刺都豎了起來。
劉文宇看著她這副反應,忍不住笑了。
他搖了搖頭,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:“別誤會,我對你本身不感興趣。”
這話說得直白,金雀兒聽了,臉上的表情反而更復雜了——既有幾分被輕視的不甘,又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。
她在這行當裡幹了這麼多年,還是頭一次聽到一個男人對她說“不感興趣”這四個字。
“那你想要甚麼?”她抿了抿嘴唇,聲音壓得很低。
劉文宇靠在門框上,目光越過金雀兒的肩膀,看向車窗外交替掠過的田野和村莊。
陽光落在他側臉上,勾勒出一個乾淨利落的輪廓。
“你的手藝,我倒是很看好。”他收回目光,落在金雀兒臉上,語氣認真了幾分。
“如果可以的話,我想讓你做一些更有意義的事。”
金雀兒愣住了。
她想過很多種可能——威脅、敲詐、甚至滅口,可她唯獨沒想過這一種。
這個年輕人費了這麼大的勁,既沒有要她的錢,也沒有要她的命,甚至沒有羞辱她,只是給了她一個地址,說想讓她做“更有意義的事”。
“你到底是甚麼人?”金雀兒的聲音有些發澀,她盯著劉文宇的眼睛,試圖從那雙平靜的眼眸裡找到答案。
劉文宇笑了笑,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他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,動作自然得像是在跟老朋友道別。
“回去好好想想,不著急。”他的聲音溫和了幾分,“火車到站之前,隨時可以來找我。”
金雀兒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她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張紙,上面的字跡在晨光下顯得格外清晰。
她將那張紙小心翼翼地摺好,塞進了袖口的暗袋裡。
這個動作做得很輕,輕到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——那是她放最重要東西的地方,從來只放保命的物件。
金雀兒沒有再說話,轉身朝餐車的方向走去,這一次劉文宇沒有再攔她。
她走得比來時快了許多,鞋跟踩在地板上的節奏不再清脆,而是帶著幾分沉重。
她的背影在過道盡頭拐了個彎,消失在餐車的人群裡。
劉文宇目送她離開,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。他重新靠回門框上,目光落在對面的車窗上,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低聲自語了一句,語氣裡聽不出是感慨還是別的甚麼。
火車依舊向前,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單調而綿長。
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安靜地躺在金雀兒的袖口暗袋裡,像一顆種子,被小心翼翼地收進了最柔軟的土壤裡。
至於它會不會發芽,甚麼時候發芽——那是以後的事了。
火車依舊向前,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單調而綿長。金雀兒回到餐車座位上,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杯灌了一大口,心跳還有些不穩。
佛手抬頭看了她一眼,甚麼都沒問,只是嘴角微微翹了翹。
金雀兒瞪了他一眼,想說甚麼,最終卻只是把茶杯重重地擱在桌上,發出一聲脆響。
她輸了。
不止輸在手段上,還是輸在看人上。
那個年輕人,從頭到尾就沒把她當成威脅,甚至連防備的姿態都沒做出來。
他只是在陪她玩,像貓逗老鼠一樣,漫不經心,卻精準致命。
金雀兒靠在椅背上,目光重新望向窗外,心裡卻反覆迴盪著那句話——
“如果遇到了不抽菸的男人,會影響你得手的機率。”
她忽然覺得,自己這趟火車,上得值了。
接下來的路程倒是一帆風順。
火車在十點半的時候,終於停在了四九城站的站臺上。
鐵皮車廂晃動了一下,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,然後徹底安靜下來。
車輪不再轉動,窗外的風景不再後退,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車廂裡的乘客早就已經收拾好了行李了,有人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,有人在給孩子穿外套,有人踮著腳尖順著窗戶往外看。
過道里擠滿了人,吵吵嚷嚷的,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汗味、煙味和泡麵味混合在一起的氣味。
劉文宇沒有動。
他靠在自己的座位上,手裡捏著一張報紙,目光越過人群的頭頂,落在車窗外面。
站臺的水泥柱子一根根地立在晨光裡,上面掛著“四九城站”的白底黑字牌子,字跡在玻璃上有些模糊,但他還是看得很清楚。
到了。
周衛國坐在對面,抬起頭看了劉文宇一眼。
“不急著下去?”
劉文宇搖了搖頭,把報紙隨手放在身旁的小桌板上。“等人走差不多了再說。”
周衛國點了點頭,沒多問。他和劉文宇這一路走下來,已經習慣了——這個年輕人做甚麼事情都有自己的道理。
趙老漢坐在靠窗的位置,兩隻手緊緊地攥著自己的棉襖衣角,指節有些發白。
他的目光有些呆滯,盯著窗外看了很久,嘴唇微微翕動著,不知道在唸叨甚麼。
旁邊的李建生母親靠在丈夫肩膀上,眼睛閉著,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心事。
兩個孩子有些激動的趴著窗戶往外瞧,被胡翠一把拽住,低聲呵斥了兩句,兩個孩子癟了癟嘴,乖乖地坐回了座位上。
車廂裡的乘客一批一批地往外走。有人扛著編織袋,有人拎著皮箱,有人抱著孩子,有人扶著老人。
站臺上的人流像潮水一樣湧向出口,漸漸地,人越來越少,聲音越來越遠。
乘務員開始從車廂的另一頭走過來,嘴裡大聲喊著,讓眾人別遺忘了自己的行李,聲音在空曠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