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車越開越快,窗外的風聲漸漸大起來。
劉文宇閉著眼睛靠在座椅上,但沒有睡著。
他把精神力維持在一種微妙的狀態——不至於消耗太大,但又能隨時感知到車廂裡的動靜。
從四九城到蘭州,差不多需要四十多個小時的車程。而到了蘭州,他們需要換乘去西寧的火車,這段路程又需要十個小時左右。
周衛國把居中策應的任務交給他,他自然不可能翫忽職守。
但前後加起來五十多個小時的車程,中途不休息是不可能的。
上半夜所有人的注意力和精力都還算好,所以劉文宇準備趁著這個功夫假寐一會兒。
況且現在火車才剛出四九城,就算有人想要動手,也不可能選擇這個時間點。
車廂裡的燈已經調暗了,只剩下幾盞昏黃的壁燈還亮著。
窗簾拉得嚴嚴實實,偶爾有站臺的燈光從縫隙裡透進來,在車廂頂部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
車輪碾壓鐵軌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著,“哐當、哐當”,像一首催眠曲。
劉文宇能聽到周圍傳來的呼吸聲——有人已經睡著了,呼吸均勻而綿長;有人還在翻來覆去,大概是換了新地方睡不著。
車廂前段隱約傳來幾句低低的交談聲,是那幾個科研人員在聊天,聲音壓得很低。
時間在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了晚上十點多鐘。
劉文宇睜開眼,看了看窗外。黑漆漆的,偶爾閃過幾點遠處的燈火,也不知道到了甚麼地方。
他站起身,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肩膀,然後朝車廂連線處走去。
周衛國站在那兒,背靠著車廂壁,目光透過門上的玻璃看向車廂外面。
聽見腳步聲,他轉過頭,看見是劉文宇,微微點了點頭。
劉文宇走到他身邊,從口袋裡掏出香菸,遞過去一根。
周衛國看了一眼,沒有立刻伸手,眼裡卻閃過一絲笑意。
“在市局會議室的時候,侯三發給我的煙我沒抽,而且我已經表明了不抽菸。你現在還發給我,是甚麼意思?”
劉文宇沒接話,只是抬起眼打量了一下他的右手。
食指和中指的位置,面板微微發黃,那是常年夾煙留下的痕跡,不是抽了幾年煙的人,根本不會有這個特徵。
“這裡也沒有其他人,”劉文宇又把煙往前遞了遞,“行了,別裝了,趕緊抽吧。”
周衛國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他伸手接過煙,動作很自然,沒有剛才那份刻意的疏離。
就著劉文宇手裡划著的火柴,他把煙點著,深深吸了一口。
煙霧吸進肺裡,他久久不願吐出來,像是要把每一絲煙味都留在身體裡。
劉文宇看著他這副模樣,自己也點了一根:“看你這模樣,很久沒抽了?”
周衛國點點頭,煙霧從他鼻腔裡緩緩噴出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,才開口,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:“今年老家地裡的收成不好,我那點津貼,全部寄回老家了。”
劉文宇抽菸的動作頓了頓:“老家哪的?”
“齊魯。”
聽到這兩個字,劉文宇心頭不由得一震。
三年自然災害,雖然全國各處都缺糧,但相對來說,齊魯和豫省那邊卻尤為嚴重。
這兩個省份,也是這三年裡餓死人最多的省份。
他上輩子在報紙上看到過那些數字,那些報道時,感覺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。
他看著周衛國的側臉。
車廂連線處的燈光昏暗,把他的輪廓勾勒得有些模糊,但劉文宇能看清他眼裡的神色——
那是一種複雜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,有牽掛,有擔憂,還有一種無能為力的愧疚。
“家裡還有誰?”劉文宇問。
“爹孃,還有一個妹妹。”周衛國又吸了一口煙,這次吸得淺了一些。
“我妹妹今年十七了,正是能吃的年紀。我爹寫信來說,今年村裡很多人都開始吃樹葉、吃樹皮了。”
“他讓我別往家裡寄錢了,說我那點津貼也頂不了甚麼事,讓我自己存著,回頭留著娶媳婦。”
他頓了頓,苦笑了一下:“可我怎麼能不寄?我在這兒,再苦也苦不到哪兒去,有口吃的就餓不死。可他們在老家……”
劉文宇沒接話,他不知道該說甚麼。
上輩子,這樣的事情他聽得太多,也見得太多。每個人都在扛,每個人都在熬。
他把手裡的煙掐滅,又遞給周衛國一根。
周衛國看了他一眼,接過來,沒點,只是夾在手指間。
兩個人就這麼站著,誰也沒再說話。
車廂連線處的門偶爾被風吹得輕輕晃動,發出輕微的“嘎吱”聲。車輪的聲音從腳下傳來,沉悶而有節奏。
過了好一會兒,周衛國才開口,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靜:“劉文宇同志,你是怎麼看出來的?我抽菸這事兒。”
劉文宇看了他一眼:“你的右手。食指和中指發黃,那是常年夾煙留下的痕跡。”
“你在市局會議室不接侯三發的煙,不是不抽菸,是因為那時候不適合抽。也許還有一層顧慮……”
“你抽了別人的煙,回頭這份人情得還回去,但你口袋裡卻沒煙。”
周衛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,笑了笑:“眼力不錯,而且邏輯清晰。”
“習慣了。”劉文宇說,“車站派出所有時候人員不夠的時候,需要從我們所裡協調。形形色色的人見多了,經驗也就多了。”
周衛國點點頭,把手裡那根沒點的煙收進口袋裡:“留著明天抽。”
他頓了頓,又看向劉文宇:“這次任務,咱們是一個團體。不管甚麼時候,你們都是我可以託付後背的兄弟。”
劉文宇轉過頭,看了他一眼。
周衛國的眼神很平靜,但那種平靜裡有一種讓人信服的東西。他不是在說漂亮話,他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劉文宇點了點頭:“把後背交給我,放心!”
火車又發出一聲長長的汽笛,車身微微晃了晃。車廂裡的燈又閃了一下,然後恢復了正常。
周衛國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去休息吧,上半夜我和陳大哥盯著。”
劉文宇沒推辭,轉身往回走。走了兩步,他又停下來,回過頭:“最難的時候,總會過去的。”
周衛國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笑容裡有一絲暖意:“借你吉言。”
劉文宇回到自己的座位,重新靠進椅背裡。
他把精神力收回了一些,讓自己能夠真正放鬆下來休息。
車廂裡的呼吸聲依然此起彼伏,車輪的聲音依然有節奏地響著。
他閉上眼睛,腦海中卻浮現出周衛國剛才的模樣——那個站在車廂連線處,眼裡帶著牽掛和愧疚的年輕人。
每個人都有自己要扛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