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無事。
火車在黑暗中穿行,偶爾經過一些小站,也不停靠,只是減速透過。
站臺上的燈光一閃而過,昏黃的光暈透過窗簾縫隙落在車廂裡,像水波一樣晃動幾下,然後消失在黑暗中。
劉文宇睡得很淺,中間醒過兩次。
一次是凌晨一點多,他聽見侯三和趙鐵柱起來換崗的動靜,兩人輕手輕腳地從包廂裡出來,和周衛國低聲交接了幾句。
一次是四點多,車廂前段傳來幾聲咳嗽,是哪個科研人員起夜,腳步聲很輕,很快又恢復了安靜。
早上五點多,天色還沒亮透,車廂裡依然昏暗。
劉文宇正處在半夢半醒之間,忽然聽見車廂連線處傳來一陣騷動——腳步聲、低喝聲,還有甚麼東西撞在門上的悶響。
他瞬間睜開眼睛,精神力全面開啟。
車廂裡,其他不管在沒在休息的周衛國幾人也都被驚醒了。
劉文宇站起身,快步走過去。
周衛國已經站在那兒了,正透過門上的玻璃往外看。
趙鐵柱站在他身邊,一隻手按在槍套上,神色警惕。
“怎麼回事?”劉文宇低聲問。
周衛國側過身,讓他看了一眼。
車廂連線處外面,兩個持槍的軍人正架著一箇中年男人。
那男人穿著一件灰色的舊棉襖,頭髮亂糟糟的,臉上還帶著沒睡醒的迷糊勁兒。
他顯然是被嚇懵了,兩條腿發軟,要不是被人架著,估計已經癱地上了。
兩個軍人表情嚴肅,低聲盤問著甚麼。那男人嘴唇哆嗦,說話都說不利索,只能不停地搖頭、點頭。
周衛國收回目光,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:“有個睡迷糊的旅客,走錯了車廂,想往這邊來。”
劉文宇他們乘坐的這節車廂是專列,前後都有軍人把守,普通旅客根本過不來。
那人大概是剛睡醒想要去廁所,迷迷糊糊地順著車廂走,結果一抬頭,看見兩個持槍的軍人站在面前,差點沒被嚇尿了。
劉文宇往外又看了一眼。那男人這會兒終於緩過勁來了,正點頭哈腰地給兩個軍人道歉,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。
兩個軍人板著臉訓了他幾句,然後揮揮手讓他走了。
那人如蒙大赦,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回自己的車廂。
劉文宇收回目光,嘴角微微動了動,普通旅客?好像沒那麼簡單吧!
周衛國看了他一眼:“還睡不?”
劉文宇點點頭:“不了,正好透透氣。”
兩人開啟車廂門,走到連線處。趙鐵柱沒跟出來,繼續守在車廂裡。
劉文宇掏出煙,遞給周衛國一根,自己也點了一根。
凌晨的空氣有些涼,從車廂縫隙裡鑽進來,帶著鐵軌和煤煙的味道。
“後半夜怎麼樣?”劉文宇問。
“沒事。”周衛國吸了口煙,“侯三和趙鐵柱挺負責的,一晚上沒閤眼,就在車廂兩頭坐著。”
劉文宇點點頭,沒說話。
兩人正抽著煙,車廂門又開了,侯三探出腦袋,看見他們倆,嘿嘿笑了兩聲。
“我說人都跑哪去了,原來在這兒抽菸呢。”
侯三湊過來,伸手問劉文宇要煙。
劉文宇給了他一根,他自己點上,深深吸了一口,滿足地眯起眼睛。
“這一晚上給我熬的,”侯三揉了揉眼睛,“雖說沒出啥事,但也不敢真睡啊,就那麼幹坐著,可把我憋壞了。”
劉文宇呵呵一笑:“侯哥辛苦了。”
侯三也不在意劉文宇的調侃,嘿嘿笑著:“我這不也是活躍活躍氣氛嘛。”
三個人站在車廂連線處,一邊抽菸一邊閒聊。
過了一會兒,車廂外面傳來動靜,是餐車送早飯過來了。
兩個穿著白色工作服的餐車人員推著小車,在車廂門口被攔住。
守在那兒的軍人仔細檢查了他們的證件,又檢查了餐車上的每一個食盒,確認沒問題之後才放行。
劉文宇看著這一幕,心裡暗暗點頭。這些細節雖然繁瑣,但都是必要的。
在這種任務裡,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釀成大禍。
餐車人員把早飯送到車廂裡,卻沒有立刻讓大家吃。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走上前,正是昨天見過的王金昌。
他朝顧維民招招手:“小顧,過來看看。”
顧維民走過去,臉頰微紅,但沒有像昨天那樣緊張。
他仔細檢查了每一個食盒——聞了聞,又用筷子撥了撥,最後點點頭:“王爺爺,沒問題。”
王金昌這才招呼大家:“行了,吃飯吧。”
科研人員們紛紛動起來,有的自己去拿飯,有的還坐在座位上等著別人幫忙送過去。
車廂裡的氣氛一下子活絡起來,說話聲、笑聲、碗筷碰撞的聲音混在一起。
早飯很簡單——稀飯、饅頭、鹹菜,還有一個煮雞蛋。
但在這種年月,能吃到這樣的早飯已經很不錯了。
劉文宇吃得很快,三兩口就把飯扒拉完了,然後把碗筷放回餐車上。
他靠在座位上,目光掃過車廂。
那十七個科研人員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,一邊吃飯一邊低聲交談。
王金昌和幾個年紀相仿的人圍成一圈,聊著甚麼學術上的事兒,時不時冒出幾個劉文宇聽不懂的詞兒。
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。
一整個白天,火車都在繼續向前行駛。
窗外的景色漸漸變化——從平原到丘陵,從農田到荒山。
偶爾經過一些城鎮,能看見低矮的房屋和窄窄的街道。站臺上稀稀拉拉站著幾個人,有的在等車,有的在賣東西。
劉文宇靠在窗邊,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每一站、每一個人。
但他甚麼都沒發現。那些站臺上的人,要麼是普通的旅客,要麼是賣吃食的工作人員。
雖然時常有人會好奇的打量著這個被窗簾遮蓋住的車廂,卻也沒有人做出任何可疑的舉動。
一天下來,依舊沒有發生任何異常。
傍晚的時候,侯三湊到劉文宇身邊,壓低聲音開口:“兄弟,你說咱們是不是有些杞人憂天了,這都一天一夜了,連個鬼影都沒見著。”
劉文宇看了他一眼:“你巴不得出點甚麼事是吧?”
侯三嘿嘿笑了兩聲:“我這不就是隨口一說嘛。沒事最好,咱們平平安安把人送到地方,任務完成,皆大歡喜。”
夜幕再次降臨。
火車繼續向前,車窗外的天光一點點暗下去,最後完全被黑暗吞沒。
車廂裡的燈又調暗了,只留下幾盞昏黃的壁燈。
劉文宇靠在座位上,閉著眼睛養神。他表面上看起來很放鬆,但精神力一直維持著,隨時感知著周圍的動靜。
經過這一天一夜,大家緊繃的神經確實放鬆了一些。
那些科研人員說話的聲音比昨天大了些,偶爾還能聽見幾聲笑聲。
侯三和趙鐵柱換崗的時候也沒那麼嚴肅了,會低聲聊幾句。
但劉文宇卻不敢放鬆——越是看起來平靜的時候,越容易出事。
火車又發出一聲長長的汽笛。
劉文宇睜開眼睛,看了看窗外。黑漆漆的,甚麼都看不見。他正準備閉上眼睛繼續養神,忽然——
他的精神力捕捉到了一個細微的異常。
在前面車廂靠近廁所的位置,有一個人的呼吸頻率變了。
不是那種起夜或者翻身的正常變化,而是一種刻意的、壓抑的調整。
那個人在假裝睡覺,但實際上,他醒著。
劉文宇的精神力落在車廂前段那個黑暗的角落裡,但僅僅只是一瞬間的功夫,那人的呼吸就重新恢復了平穩。
但劉文宇知道,剛才那一瞬間的變化,絕對不是他的錯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