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三剛坐下,就忍不住四處張望,壓低聲音說:“乖乖,這麼多人,一個說話的都沒有,也太安靜了吧?”
趙鐵柱瞪了他一眼:“少說兩句。”
侯三訕訕地閉上嘴。
劉文宇沒有坐下,而是靠在座椅旁,目光看似隨意地打量著車廂裡的人。
這是他這麼長時間以來養成的習慣——到一個新地方,先熟悉環境,熟悉人。
十七個科研人員,他一個個看過去,把他們的面孔記在心裡。
這時候,周衛國開口了。
他看了看幾個人,聲音不高不低,剛好能讓這五個人聽見:
“趁現在有時間,我把任務分一下。”
幾個人立刻看向他。
周衛國先指了指陳大牛,又指了指自己:“我和陳大哥一組,負責上半夜。”
陳大牛點點頭,沒說話。
周衛國又看向趙鐵柱和侯三:“趙鐵柱同志和侯三一組,負責後半夜。”
趙鐵柱點了點頭:“明白。”
侯三也收起剛才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,認真地點頭:“週中尉你放心,後半夜交給我們。”
周衛國把目光轉向劉文宇。
劉文宇迎著他的目光,等著他分配。
周衛國沉默了一秒,然後開口:“劉文宇同志辛苦一下,負責居中策應。哪裡有問題,隨時支援哪裡。”
劉文宇點點頭輕聲應了一聲,好。
他看著周衛國的身影,精神有些恍惚,難不成這傢伙發現了甚麼?居然把這麼重要的位置交給自己?
周衛國分配完三個組,最後看向顧維民。
顧維民一直安靜地坐在角落裡,聽見周衛國叫自己的名字,立刻抬起頭,眼神裡帶著幾分緊張,又有幾分期待。
周衛國看著他,語氣比剛才柔和了一些:“顧維民同志,你的任務馮局長應該已經安排過了吧?”
顧維民剛要點頭,車廂前段忽然有人走了過來。
幾個人同時看過去。
是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人,戴著眼鏡,面容清瘦,年紀五十歲左右,走路的時候步子很輕。
他走到顧維民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然後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:
“小顧。”
顧維民有些侷促地站起來,語氣恭敬:“王爺爺。”
中年人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上午的時候我就聽說這隊伍裡有你,我可是一直等著呢。”
顧維民的臉微微有些紅,聲音也更低了:“勞煩王爺爺惦記了。”
王金昌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著開口:“你這小傢伙怎麼還和個姑娘一樣那麼靦腆,別緊張。”
顧維民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頭,應了一聲:“好。”
王金昌哈哈笑了兩聲,然後轉過頭,對著車廂裡圍坐在一起的那幾名上了年紀的人喊道:
“你們幾個老傢伙這下有福了,這位小同志就是我和你們說過的,京城聖手顧文奎的孫子!”
“你們別看小顧年紀小,但那一手望聞問切的本事和趙老比起來也不遑多讓。等下讓小顧給你們都把把脈,看看你們這些老傢伙還能活多久!”
車廂裡的人紛紛抬起頭,有人笑著衝顧維民點點頭,有人說了句“那就辛苦小顧同志好”,還有人招了招手。氣氛一下子活絡了不少。
顧維民的臉更紅了,但還是努力抬起頭,衝眾人點點頭:“大家好。”
劉文宇看著這一幕,心裡忽然明白了很多事。
難怪。
難怪馮安平會讓這個看起來文文弱弱、說話都會臉紅的年輕人參加這次任務。
難怪顧維民剛才在車上一直低著頭,不怎麼說話,但摸槍的時候眼神裡又有一絲複雜的神色。
他不是戰鬥人員。
他是來照顧那些科研人員的。
劉文宇又想起剛才周衛國說的話——“顧維民同志的任務,馮局長應該已經安排好了吧”。
原來周衛國早就知道。
他看向周衛國。周衛國正好也看向他,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。
周衛國微微點了點頭,沒說話,但劉文宇明白他的意思——這事兒你知道就行了。
顧維民被李正平拉著,往車廂前段走去,大概是去認識更多的人。
他走路的姿勢還有些拘謹,但腳步很穩。
侯三湊到劉文宇身邊,壓低聲音開口:“我去,小顧居然是趙老的孫子。我說剛才在車上他摸槍那樣子,一看就不是練家子。”
劉文宇看了他一眼,沒接話。
侯三也不在意,自顧自地繼續開口:“這下好了,有小顧同志在,就算真的出現甚麼意外,他也能把人從閻王殿裡搶回來。”
趙鐵柱在旁邊哼了一聲:“你就不能說點吉利的?”
侯三嘿嘿笑了兩聲:“我這不就是隨口一說嘛。”
劉文宇沒理會他倆的鬥嘴,目光追隨著顧維民的背影。
那個年輕人已經走到車廂前段,被幾個科研人員圍在中間,有人問他話,他低著頭回答,臉還是紅紅的,但已經不像剛才那麼緊張了。
劉文宇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——
這個看起來文弱、害羞、甚至有些怯懦的年輕人,能被選中參加這次任務,能被王金昌那樣鄭重地介紹給所有人,一定有他的過人之處。
中醫世家,從小就跟著長輩學醫,而且看情況已經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。
劉文宇想起馮安平說過的話:那十七個人,都是寶貝疙瘩,一個都不能出事兒。
顧維民,就是來保證這些“寶貝疙瘩”不出事兒的。
他摸了摸腰間的槍套,又看了看顧維民的背影,嘴角微微動了動。
槍能保護人,藥也能保護人。
各有各的戰場。
車廂裡的燈忽然閃了一下,然後火車發出一聲長長的汽笛聲,車身輕輕晃了晃。
要發車了。
周衛國站起身,衝幾個人使了個眼色。
陳大牛走向車廂前段,他自己則走向後段,劉文宇在車廂中部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,侯三和趙鐵柱也找了個沒人的空包廂,睡覺去了。
火車又晃了一下,然後開始緩緩移動。
窗外的站臺慢慢後退,昏黃的燈光一閃一閃地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,在車廂裡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。
劉文宇閉著眼睛靠在座椅上,精神力卻瞬間包裹住了整節車廂。
火車越開越快,窗外的風聲漸漸大起來。
劉文宇閉上眼睛,但沒有睡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