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正說著,院門口傳來腳步聲,一個身影急匆匆地走出來。
趙夢荷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碎花褂子,白底粉花,乾乾淨淨的。
頭髮梳成兩條辮子,垂在胸前,辮梢扎著紅頭繩。
臉上不知是不是擦了胭脂,透著淡淡的粉色,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鮮亮了許多。
她看見劉文宇,臉一下子就紅了,低下頭,輕聲開口:“文宇哥,來了?”
劉文宇看著她,心裡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
“來了。”劉文宇看著她,聲音不自覺放輕了,“收拾好了?”
趙夢荷點點頭,垂著眼睛不敢看他。
趙青河在旁邊擠眉弄眼:“姐,你臉紅啥?”
“去!”趙夢荷瞪了他一眼,臉卻更紅了。
趙大牛在旁邊看得直樂,擺擺手:“行了行了,別磨蹭了,趕緊走吧。早去早回,路上當心。”
劉文宇應了一聲,走到邊三輪旁邊,跨上車,發動引擎。
趙夢荷坐在旁邊的挎鬥裡,身子微微側著,兩手交疊放在膝上,規規矩矩的。
趙青河追到門口,抱著網兜衝他們喊:“姐夫,我今天哪都不去,就在家裡等你!”
劉文宇笑著揮揮手,擰了一把油門,邊三輪突突突地駛出了村子。
出了村,路就不好走了。
土路坑坑窪窪的,到處是車轍和腳印。邊三輪顛簸著往前開,咯噔咯噔的,像在跳一種奇怪的舞。
趙夢荷坐在挎鬥裡,身子隨著車子一顛一顛的,兩隻手緊緊抓著邊沿,臉繃得緊緊的。
劉文宇側頭看了她一眼,忍不住笑了:“怕?”
趙夢荷搖搖頭,咬著嘴唇不說話。
劉文宇放慢車速,讓車子走得穩當些。他知道這姑娘從小在村裡長大,沒坐過邊三輪,心裡肯定發怵。
“別怕,”他說,“我開慢點,摔不著你。”
趙夢荷點點頭,偷偷看了他一眼,又飛快地垂下眼睛。
晨風吹過來,帶著田野裡的氣息。
路邊是大片大片的田地,秋收過後,莊稼都割完了,只剩下光禿禿的茬子。
遠處有人在挖野菜,彎著腰,仔細地搜尋著。
趙夢荷看著那些人,眼神暗了暗。
村外的野菜越來越少,要走很遠才能挖到一小把。
“今年年景不好。”她輕聲開口。
劉文宇嗯了一聲,沒接話。
他知道今年只是開始,明年後年,會更難。
“你放心,”他忽然開口,“有我在,餓不著你。”
趙夢荷愣了一下,抬起頭看他。
劉文宇沒回頭,眼睛看著前面的路,側臉的線條繃得緊緊的。
他說話的語氣很平常,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。
但趙夢荷聽著,心裡卻暖了一下。
她低下頭,輕輕嗯了一聲。
邊三輪繼續往前開,顛簸著,搖晃著。
過了好一會兒,趙夢荷又開口了,聲音小小的:“咱們……真要去買那些東西?”
“那當然。”劉文宇說得理所當然,“三轉一響,縫紉機、腳踏車、手錶、收音機,一樣都不能少。”
“太貴了。”趙夢荷皺起眉頭,“得花多少錢啊?你一個月工資才多少?咱們……”
“夢荷。”劉文宇打斷她,側過頭看了她一眼,眼神認真。
“這些東西,結婚以後都用得上。縫紉機給你做衣裳,腳踏車出門方便,手錶看時間,收音機聽個響。都是過日子用的,不是擺著看的。”
趙夢荷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又咽了回去。
她當然知道這些東西好,可她更知道這些東西有多貴。
一臺縫紉機一百多塊,一輛腳踏車一百多塊,一塊手錶幾十塊,一臺收音機幾十塊,加起來三四百塊錢,而且光有錢還不行,這些東西樣樣還都需要票!
劉文宇一個月的工資才三十多塊,不吃不喝也得攢一年多。
“可是……”她還是想勸。
“沒有可是。”劉文宇又看了她一眼,眼神裡帶著笑。
“你放心,我心裡有數。該花的錢,一分都不能省。你嫁給我,我不能讓你受委屈。”
趙夢荷不說話了,低下頭,眼眶有點發熱。
她想起二嬸之前跟她說過的話——“夢荷啊,你命好,找著文宇這樣的,人老實,有工作,還知道疼人。嫁過去好好過日子,別給人添麻煩。”
她當時聽這話的時候還不懂甚麼叫“疼人”,現在好像有點明白了。
邊三輪突突突地往前開,一個多小時後,四九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裡。
進了城,路就好走了。
石板路平整光滑,邊三輪開上去穩當多了。
街上的行人也多起來,挑擔的,推車的,騎腳踏車的,來來往往,熱熱鬧鬧。
劉文宇放慢車速,一邊開一邊給趙夢荷指:“那邊是供銷社,那邊是糧站,那邊是百貨大樓。”
趙夢荷睜大眼睛看著,依舊如同上次一般看甚麼都覺得新鮮。
她長這麼大,來四九城的次數屈指可數,認識劉文宇之前每次都是跟著爹來賣東西,匆匆來匆匆走,從沒好好看過。
街上的人穿得也比村裡鮮亮。
男人穿著中山裝、幹部服,女人穿著列寧裝、布拉吉,腳上是皮鞋、布鞋,乾乾淨淨的。
不像村裡,都是補丁摞補丁的舊衣裳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碎花褂子,是二嬸前幾天剛做的,她覺得挺新了,可跟街上這些人一比,好像還是差了點。
劉文宇側頭看了她一眼,看出她那點小心思,笑著開口:“待會兒給你買身新的,比她們穿的都好。”
趙夢荷臉一紅,小聲回道:“不用,別浪費錢,這身挺好的。”
劉文宇笑笑,沒接話。
邊三輪在一棟三層樓前停下來。樓門上掛著牌子,寫著“四九城百貨大樓”幾個大字。
透過玻璃窗,能看見裡面琳琅滿目的商品。
劉文宇停好車,跳下來,伸手去扶趙夢荷。
趙夢荷扶著他的手下車,站在大樓門口,有點發愣。
這裡她上次跟著劉文宇來過一次,現在看來裡面依舊是那麼亮,那麼幹淨,那麼……氣派。
“走吧。”劉文宇拉了拉她的手。
趙夢荷深吸一口氣,跟著他走進去。
頭頂上依舊是明晃晃的日光燈,照得整個大廳亮堂堂的。
玻璃櫃臺一排排擺著,裡面擺滿了東西——布料、衣服、鞋子、搪瓷缸子、暖水瓶、臉盆……甚麼都有。
售貨員穿著工作服,站在櫃檯後面,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。
趙夢荷有點緊張,不自覺地往劉文宇身邊靠了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