邊三輪突突突地往前開,一個多小時後,柳林大隊的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裡。
村口那棵老柳樹還在,光禿禿的枝條垂下來,在晨風裡輕輕搖晃。
要是在往常,這時候樹下肯定坐滿了人,東家長西家短地聊著閒天。
但今天,樹下空空蕩蕩,一個人影都沒有。
劉文宇心裡明白,都去地裡了。
他收回目光,擰了一把油門,邊三輪加快速度,朝著村裡駛去。
遠遠地,就看見趙家門口站著一個人。
趙青河。
這小子大概是知道他要來,早早就在門口等著了。
聽到邊三輪的引擎聲,趙青河一下子抬起頭,臉上露出興奮的神色,朝著他的方向使勁揮手,嘴裡喊著“姐夫!”
劉文宇嘴角忍不住翹起來。
這小舅子,比他姐還盼著他來。
他放慢車速,邊三輪穩穩當當停在趙家門口。
還沒等熄火,趙青河已經躥到跟前,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,直勾勾盯著車斗裡的東西。
“姐夫!你可算來了!”
趙青河搓著手,想往前湊又不好意思,那股子熱切勁兒藏都藏不住。
劉文宇從車上跨下來,順手拍了拍他肩膀:“等急了?”
“沒有沒有!”趙青河嘴上說著沒有,眼睛卻一直往車斗裡瞄,那點小心思全寫在臉上了。
劉文宇覺得好笑,故意不急著拿東西,反而慢悠悠地問道:“你姐呢?”
“屋裡呢,早就收拾好了,就等你來。”
趙青河答得飛快,說完又忍不住瞄了一眼車斗,“姐夫,那兜子裡裝的啥啊?”
劉文宇這才笑出聲來,伸手從車斗裡拎出一個網兜,裡面鼓鼓囊囊裝著幾樣東西。他把網兜往趙青河手裡一塞:“給你的。”
趙青河接過來,低頭一看,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網兜最上面,是十多個黃澄澄的蘋果,個大皮薄,在晨光裡泛著油潤的光澤。
蘋果下面,是一掛香蕉,青中帶黃,彎彎的像月牙兒。
這兩樣東西往那兒一擱,那股子香甜味兒好像都能透出來。
趙青河喉嚨動了動,嚥了口唾沫。
他從出生到現在十多年了,蘋果見過,也吃過——生產隊分過,一人一個,又小又酸。
香蕉只在供銷社的櫃檯裡見過,用玻璃紙包著,貴得嚇人,他連摸都沒摸過。
“姐夫,這……”趙青河抬起頭,眼睛裡有光在閃,又有點不知所措,“這太金貴了,俺不能要。”
劉文宇看他那副又想又不敢的樣子,心裡好笑。
他伸手從網兜側面抽出一個薄薄的本子,在趙青河眼前晃了晃:“那這個呢?也不要?”
趙青河定睛一看,眼珠子差點瞪出來。
《鐵道游擊隊》小人書!
封面上畫著幾個穿軍裝的人,端著槍,神氣活現。
他上個月去供銷社,隔著櫃檯看了半天,翻來覆去地看,就是沒錢買。
“姐夫!”趙青河一把抓住小人書,生怕它飛了似的,“這、這是給我的?”
“廢話,不給你給誰?”劉文宇笑著拍了他腦袋一下。
“拿著吧,蘋果香蕉給大哥二哥他們分分,慢慢吃,別一頓全造了。”
趙青河抱著網兜,像抱著一件稀世珍寶,嘴咧得老大,露出兩排白牙:
“姐夫,你太好了!比我親哥都好!”
“行了行了,少拍馬屁。”劉文宇又從車斗裡拎出兩個布袋,一個裝著兩瓶酒和兩條煙,另一個裝著糧食——
二十斤白麵,十斤大米,用細白布口袋裝著,鼓鼓囊囊的。
趙青河眼睛又直了:“姐夫,你這……”
話沒說完,院子裡傳來腳步聲,一個渾厚的嗓門響起來:“青河,是你姐夫來了不?站門口嚷嚷啥?”
趙大牛從院裡走出來,四十來歲,黑紅臉膛,膀大腰圓,一看就是幹活的好手。
他看見劉文宇,臉上立刻露出笑來:“文宇來了!快進屋,快進屋!”
“叔。”劉文宇迎上去,把手裡的東西往他面前一舉。
“給您帶了點東西,您別嫌棄。”
趙大牛一看那兩瓶酒,臉色就變了。
酒是瓶裝的,不是散酒。瓶子上貼著紅標籤,印著“二鍋頭”三個字。
這種酒他在供銷社見過,一瓶一塊八多,貴得嚇人。還有那兩條煙,也是帶錫紙的,不是散菸絲。
“你這是幹啥!”趙大牛皺起眉頭,聲音硬邦邦的。
“來就來,帶啥東西?每次來都帶這麼多!你家裡人多,拿回去,趕緊拿回去!”
劉文宇知道他這老丈人的脾氣,嘴上硬,心裡軟。
他也不爭辯,只是笑著開口:“叔,這就是我的一點心意,您收著。酒您留著喝,煙您留著抽,都是應該的。”
“應該啥應該!”趙大牛還是板著臉,“你一個月幾十塊錢的工資,淨往我們家裡貼補了,像話嗎?還有這麼多糧食,還都是細糧,太貴重了!”
劉文宇也不惱,把東西往他手裡一塞,壓低聲音說了一句:
“叔,今年年景不好,您心裡有數。這點東西,您收著,家裡萬一有個急用,能頂一陣。”
趙大牛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他看了看劉文宇,又看了看那袋子糧食,嘴唇動了動,到底沒再說出推辭的話。
今年確實年景不好。
從開春到現在,雨水少得可憐,莊稼長得稀稀拉拉。秋收剛過,雖然公社的口糧還沒有分下來,但誰都看得出來,比往年差遠了。
村裡現在家家戶戶都在外面挖野菜,能進口的東西更是啥都不放過。
“唉……”趙大牛嘆了口氣,接過東西,“行吧,叔收著。屋裡坐會,我讓青河去給你倒水。”
“叔別忙了。”劉文宇拉住他,“我剛才聽青河說,大哥大嫂帶二哥相親去了?”
趙大牛一聽這個,臉上露出點笑模樣:
“可不是嘛!隔壁大王莊有人給青林介紹了個物件,姑娘是隔壁村的。”
“今年十八,聽說長得周正,幹活也利落。你嬸子走的早,只能讓你大哥大嫂跟過去看看了。”
“這是好事啊。”劉文宇真心替他們高興,“二哥今年二十了吧?也該成家了。”
“可不是,都快愁死我了。”趙大牛嘴上說著愁,眼裡卻帶著笑,“就盼著能成,了了一樁心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