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文宇深吸一口氣,壓下眼底翻湧的情緒,抬手推開那扇破舊的木板門。
“吱呀——”一聲冗長刺耳的輕響,打破了院裡僵持又暴戾的氛圍,那尖利的罵聲也驟然頓住,像是被掐斷了脖子的公雞,戛然而止。
院落裡一片狼藉,觸目所及,盡是破敗與凌亂。
地上散落著摔碎的瓷碗、踩爛的青菜、揉皺的破舊衣物,牆角的柴火堆歪歪斜斜,屋門口的臺階上。
孫巧鳳蜷縮著身子,頭髮散亂如枯草,衣衫褶皺不堪,臉上佈滿淚痕與紅腫,嘴角還有一道淺淺的血痕,顯然是剛被推搡過。
她眼神空洞呆滯,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地面,沒有焦點,整個人失魂落魄,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,全然沒了往日裡的尖刻與潑辣。
只剩下被生活磋磨殆盡的憔悴、絕望,以及村民口中那半分瘋魔的模樣,看得劉文宇心頭猛地一揪,愧疚與心疼瞬間湧上心頭。
而站在她面前,叉著腰、滿臉橫肉、眼神兇悍的老婦人,正是張王氏。
她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褂子,頭髮花白凌亂,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,滿是戾氣與刻薄。
原本正指著孫巧鳳的鼻子破口大罵,抬眼看到身著筆挺公安制服、面色沉冷、身形挺拔的劉文宇,那雙常年撒潑耍橫的眼睛裡,瞬間閃過一絲慌亂與怯意。
臉上的兇悍瞬間僵住,原本要繼續罵出口的話,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,半天吐不出一個字。
村裡的人都怕公安,更怕穿著制服、上門辦事的公安。
張王氏再蠻橫,也只是個鄉下老太太,見到劉文宇這身行頭,心底的底氣瞬間洩了大半,只敢縮著脖子,眼神躲閃,不敢與他對視。
劉文宇站在院門口,目光緩緩掃過狼藉不堪的院落、蜷縮在臺階上瑟瑟發抖、形如枯槁的小姨。
還有另一邊色厲內荏、滿臉懼意的張王氏,心底的情緒複雜到了極點。
有對孫巧鳳處境的心疼,有對張王氏刻薄蠻橫的厭惡,有對村民議論的無奈,更有親手造成這一切的沉重愧疚。
他親手了結了張仕田,親手斬斷了小姨在張家唯一的依靠,親手把這個女人推入瞭如今這般絕望的境地。
他知道,從他走進這個院子的那一刻起,那份因處決表弟而生的罪孽感與責任感,便再也無法卸下。
他不是來炫耀身份,不是來辯解對錯,更不是來追責問罪的。
他只是以一個外甥的身份,來兌現對逝者的承諾,來守護這位被命運拋棄、被婆家欺凌的女人。
來給姥爺姥姥一個交代,也給自己那顆被愧疚填滿的心,尋一絲稍許的安寧。
秋風穿過敞開的院門,捲起地上的碎葉,拂過劉文宇的制服衣角,帶來一絲涼意。
他邁步朝著院落中央走去,腳步沉穩,每一步落下,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,也帶著無法言說的沉重。
張王氏看著他一步步走近,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,嘴唇哆嗦著,想說甚麼,卻又不敢開口,只能縮在一旁,大氣都不敢喘。
劉文宇沒有理會張王氏,目光徑直落在蜷縮在臺階上的孫巧鳳身上。
看著她空洞無神的眼睛、佈滿淚痕的臉龐,喉嚨發緊,千言萬語堵在胸口,最終只化作一句極輕、極啞的呢喃,只有他自己能聽見:
“小姨,我來了。”
他欠張仕田一條命,欠小姨一個安穩的晚年,這份債,他會用一輩子去還。
無論孫巧鳳曾經如何待他,無論前路有多難,他都會守著這份承諾,護她周全。
這是他作為表哥、作為外甥,唯一能做的事,也是他必須扛起的宿命。
院落裡靜得可怕,只有秋風穿堂的輕響,與孫巧鳳微弱、斷續的啜泣聲,交織在一起。
在這小小的鄉間院落裡,凝成一團化不開的沉重,壓在每個人的心頭。
院落裡的死寂只維持了短短片刻。
張王氏盯著劉文宇看了半晌,渾濁的眼珠轉了幾轉。
終於從公安制服帶來的震懾裡回過神,也認出了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身份。
她先是一愣,隨即臉上那點僅存的怯意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。
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尖酸與蠻橫,溝壑縱橫的臉一垮,刻薄的話立刻就衝口而出,半點情面都不留。
“我當是哪個官老爺來了,原來是你這個外姓小子!劉文宇是吧?我當是誰呢,穿身皮就敢來我們張家耀武揚威了?”
張王氏叉著腰,往前湊了半步,聲音又尖又利,滿是鄙夷與刁難。
“怎麼,你是聽說我們家仕田不見了,特意來看笑話的?”
“還是想把我們家這沒用的媳婦拐走,不管我們老兩口的死活了?我告訴你,門都沒有!”
她越說越難聽,唾沫星子橫飛,句句都帶著鄉下婦人撒潑的陰損。
“別以為穿身公安衣裳就了不起,我們張家的事,輪不到你一個外人插手!”
“孫巧鳳是我們張家娶回來的媳婦,生是張家人,死是張家鬼,這輩子都得在這兒伺候我們,你少打歪主意!”
這番話刺耳又惡毒,徹底戳中了劉文宇心底的火氣。
他本就因張仕田的事滿心愧疚與壓抑,看著小姨被磋磨得不成人樣已忍到極致,此刻張王氏變本加厲的撒潑,瞬間點燃了他的怒火。
劉文宇猛地抬眼,眼神驟然變得冰冷刺骨,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,直直剜向張王氏。
威懾技能自動開啟,讓原本囂張的老太太瞬間僵在原地。
不等張王氏再罵出一句,劉文宇聲音低沉冷厲,帶著毫不掩飾的戾氣,一字一頓地開口,每一個字都砸在人心上。
“老妖婆,你再敢多說一句難聽的,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逮到局子裡去,告你虐待家人、尋釁滋事,讓你在裡頭好好反省反省!”
劉文宇不怒自威,加上穿著公安制服,身上自帶一股威嚴與煞氣,此刻動了怒,氣勢更是懾人。
張王氏被他這一眼一吼,嚇得渾身一哆嗦,腿肚子都開始打顫,到了嘴邊的髒話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張著嘴半天發不出聲音,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再也沒了剛才的囂張氣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