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四三年,冬天。”趙海川的聲音變得飄忽,像是陷入了遙遠的回憶。
“在冀中,我們連奉命阻擊一隊鬼子的運輸隊。那天下著雪,冷得槍栓都拉不動。我趴在一個土坡後面,瞄準了一個鬼子軍官……”
他的聲音哽住了,過了幾秒才繼續:“我打中了他,但也被發現了。三個鬼子端著刺刀衝上來。”
“我撂倒了一個,第二個的刺刀扎進了我的大腿。”趙海川下意識地摸了摸右腿。
“第三個……被我戰友從側面用大刀砍了。”
“後來呢?”劉文宇輕聲問。
“後來?”趙海川苦笑。
“後來我被老鄉藏在草垛裡一夜,第二天才被擔架隊找到。撿回一條命,但這條腿從那之後一碰到陰天下雨就疼的走不動道。”
“我們連那一仗死了十七個弟兄,最小的才十六歲。”
他說完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彷彿要把積壓在胸口的鬱結都吐出來。
然後他轉過頭,看著劉文宇,眼神裡有痛苦,有憤怒,但也有一種老兵特有的堅韌:
“這些事,你們年輕人可能沒法完全明白。但文宇,你記著,有些人、有些事、有些歷史,不能忘!”
劉文宇鄭重地點頭:“趙大爺,我明白。”
“行了,進去吧。”趙海川突然開口,聲音沙啞,“該上班了。”
他說完,轉身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,那挺得筆直的背影,卻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甚麼。
而剛回到治安巡查一組辦公室,還沒等劉文宇把椅子坐熱,門口就傳來了指導員夏明輝的喊聲:
“劉文宇,所長有事找你,現在立刻去所長辦公室一趟!”
那聲音裡透著一種罕見的嚴肅,甚至帶著幾分壓抑的火氣。
辦公室裡的幾個同事都抬起頭看向劉文宇,眼神複雜。
有人慾言又止,有人乾脆別過臉去,假裝忙著手裡的工作。
劉文宇心裡一沉,一股不情願的情緒湧了上來。
他幾乎能猜到接下來會發生甚麼——趙海川的話還在耳邊迴響,今天所裡這不同尋常的氣氛,再加上所長親自召見,答案几乎擺在明面上。
但他還是站起身,整了整身上的警服,朝著所長辦公室走去。
走廊裡安靜得有些詭異。
平時這個時間,總能聽到各個辦公室傳來的說話聲、電話鈴聲,可今天卻只有劉文宇自己的腳步聲,在空蕩的走廊裡迴響。
經過幾個辦公室時,他瞥見裡面的人都低著頭,沒人交談,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。
所長辦公室的門半開著,劉文宇深吸一口氣,抬手敲了敲門。
“進來。”是劉秋實的聲音,比平時低沉了不少。
推門進去,劉文宇一眼就看到劉秋實和夏明輝都站在窗前,背對著門,望著院子裡。
辦公桌上攤開著幾份檔案,菸灰缸裡已經堆了好幾個菸頭,房間裡煙霧繚繞。
“所長,指導員。”劉文宇敬了個禮。
兩人轉過身來。
劉秋實的臉色很難看,眼圈發黑,顯然昨晚沒睡好。
夏明輝更是毫不掩飾臉上的不悅,嘴角緊緊抿著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“把門關上。”劉秋實低聲開口。
劉文宇回身關好門,轉身站定,等待指示。
劉秋實走到辦公桌後坐下,卻沒有馬上開口。
他拿起桌上的煙盒,抽出一支點燃,深深吸了一口,又緩緩吐出煙霧。
透過嫋嫋升起的煙霧,他看著劉秋實,眼神裡有種複雜的情緒——無奈、歉意,還有一種他熟悉的、軍人才有的那種必須執行命令的堅毅。
“文宇,”劉秋實終於開口,聲音有些沙啞,“今天叫你來,是有一個重要任務要交給你。”
劉文宇的心往下沉了沉,但還是保持著立正姿勢:“請所長指示。”
劉秋實和夏明輝交換了一個眼神,夏明輝接過話頭,語氣生硬:
“中午火車站那邊會過來幾個……外賓。”他說“外賓”這兩個字時,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“是小鬼子那邊來的考察團,主要考察軋鋼廠,但按照行程安排,會在咱們所裡短暫停留,吃頓午飯。”
劉文宇面無表情地聽著。
夏明輝繼續開口:“市局對這次接待工作非常重視,馮局長親自做了部署。去軋鋼廠之前的這段時間,安保工作由咱們所負責,必須確保外賓在咱們轄區內的絕對安全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銳利地盯著劉文宇:“這個安保任務,所裡決定由你來擔任主力。你身手好,反應快,又是治安巡查一組的骨幹,這個任務非你莫屬。”
辦公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。窗外傳來院子裡那幾個生面孔的說話聲,隱約能聽到“佈置”、“檢查”之類的詞。
劉文宇沉默了足足十幾秒,終於抬起頭,看著兩位領導,一字一頓地說道:
“所長,指導員,我能拒絕這個任務嗎?”
這話一出,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。
劉秋實的眉頭狠狠皺了起來。夏明輝則直接變了臉色,他猛地向前一步,聲音裡壓抑著怒火:
“不行!這是馮局長親自安排的!是政治任務!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劉文宇清楚地聽到他把牙齒咬得咯吱作響。
夏明輝也是個老兵,而且劉文宇聽劉秋實說過,他的兩個哥哥就是犧牲在抗日戰場上的。
這個任務對他來說,同樣是一種煎熬。
“文宇,我知道你心裡不舒坦。”劉秋實掐滅菸頭,站起身走到劉文宇面前。
“說實話,我和夏指導員心裡也憋屈。但你要明白,個人情感在國家利益面前,應該知道如何選擇。”
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:“現在是和平時期,我們需要的是發展經濟、改善民生。引進外資、學習先進技術是國家的政策。”
“這次小鬼子考察團來訪,雖然……雖然讓人心裡不是滋味,但這是上級的安排,是外交需要。咱們作為人民公安,必須服從命令,完成任務!”
劉文宇張了張嘴,還想說甚麼:“可是……”
“沒有甚麼可是!”劉秋實打斷了他的話,語氣變得嚴厲。
“任務就是任務,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!這是命令!”
辦公室裡再次陷入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