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一會兒,王桂香開始上菜。
一大碗油光紅亮的紅燒肉,肥瘦相間,顫巍巍地冒著熱氣;一條尺把長的鯉魚,澆著濃稠的糖醋汁;還有黃澄澄的炒雞蛋,碧綠的炒青菜,一大盆白菜豆腐湯,主食是一筐二合面饅頭。
鄭慶平爽朗的笑聲和王桂香熱情的張羅,讓這頓原本只是“便飯”的午飯,變得格外豐盛且有滋有味。
眾人圍桌而坐,鄭慶平開啟一瓶“蓮花白”,給男人們滿上。
孫巧雲和劉文娟推說不會喝,鄭慶平卻執意給她們也倒了一小盅:“大嬸,大妹子,這杯不算酒,是喜氣!不能喝就抿一口,意思到了就行!”
席間的氣氛很快熱絡起來。鄭慶平是個爽快人,又會說話,幾杯酒下肚,便和劉大山、牛德水聊得投機。
他問起鄉下的莊稼、村裡的光景,聽得認真,不時點頭附和,說起城裡的新鮮事,又引得牛德水父子睜大了眼睛好奇傾聽。
王桂香則拉著孫巧雲和劉文娟說話,問新房子收拾得怎麼樣,缺不缺日用品,又誇小明小亮長得俊。
劉文宇在一旁照應著,給大家添酒佈菜,看著這賓主盡歡的場面,心裡很是舒暢。
酒過三巡,菜也吃下去大半。鄭慶平正跟牛德水聊著今年秋糧的估產,劉文宇看著他微紅的面龐和熱絡的眼神,心裡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。
他趁著大家說話的間隙,輕輕拉了拉鄭慶平的衣角,低聲喚道:“鄭哥。”
鄭慶平正聽的意猶未盡,感覺到拉扯,轉過頭來,臉上的笑容未減,但眼神裡多了幾分詢問:“老三,咋了?”
“鄭哥,我正好有件事,想私下問問你。”劉文宇聲音壓得更低了些,身子也微微側過去。
鄭慶平見他神色認真,不像是隨口閒聊,便也斂了笑容,放下手裡的酒杯,把耳朵湊近了些:“兄弟,有事你儘管說,跟哥還客氣啥?”
劉文宇看了一眼正專注聽著劉大山說話、臉上帶著憨笑的牛勝利,低聲開口:
“鄭哥,是這麼回事。勝利這小子,你剛才也見了,人實誠,肯下力氣,就是一直窩在村裡,沒啥出路。”他頓了頓,組織著語言。
“他爹,就是牛叔,今天你也看到了,是老實在人,一心就盼著兒子能有點出息。我就想著,鄭哥你在城裡門路廣,見識多,看看有沒有甚麼機會,能給勝利謀個差事?
哪怕是臨時工、學徒工都行!這孩子能吃苦,學東西也快。”
他觀察著鄭慶平的表情,繼續道:“我知道這事兒不容易,城裡工作一個蘿蔔一個坑。
要是需要打點,或者用甚麼東西換,鄭哥你儘管開口,我來想辦法。我們兩家人平日裡關係不錯,這事兒我得管。”
鄭慶平聽完,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拿起酒盅抿了一口,目光在牛勝利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上停留了片刻。
牛勝利似乎察覺到有人在看他,茫然地轉過頭,碰上鄭慶平的目光,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,又趕緊轉回去聽大人說話了。
“就這事兒?”鄭慶平放下酒盅,臉上重新露出笑容,甚至帶著點“你這可問著了”的意味。
他伸手拍了拍劉文宇的肩膀,“老三啊老三,我還以為多大個事兒呢,讓你這麼鄭重其事的!這有啥難的?”
劉文宇一怔:“鄭哥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鄭慶平湊近他,聲音不高,但很清晰:“巧了不是,我們投機倒把辦最近還真就在招臨時工。”
“主要是幫著裝卸貨物、庫房整理這些雜活。活計是累了點,風吹日曬的,但勝在安穩。”
他看著劉文宇瞬間亮起來的眼睛,繼續道:“你要是覺勝利小子能吃的了這個苦,明天讓他直接去我們辦公室找我報到!小夥子看著就實在,力氣肯定有,只要肯幹、聽話,這活兒他準能拿下!”
劉文宇心裡一塊石頭頓時落了地,湧上一陣狂喜。他沒想到事情竟然這麼順利,而且直接就是鄭慶平自己的單位!
但他很快冷靜下來,追問道:“鄭哥,這……這臨時工,待遇咋樣?”
“臨時工嘛,待遇肯定不能跟正式工比。一個月工資十二塊五,糧票按臨時工標準發,大概二十來斤。”
“還有單位不分配住房,這個你得跟牛隊長說清楚。不過,”他話鋒一轉。
“我們單位有個集體宿舍,是以前的老庫房改的,條件一般,但遮風擋雨沒問題。要是勝利願意住宿舍,就不用每天城裡鄉下兩頭跑,能省不少事兒,也安全。”
一個月十二塊五!還有集體宿舍!劉文宇心裡飛快地盤算著。
這工資聽起來不高,但在農村,一個壯勞力一年到頭在地裡刨食,扣除口糧,年底能見到十幾二十塊錢現錢就算不錯了。
一個月十二塊五的工資還有糧票,對一個小夥子來說足夠了,而且每個月還能省下幾塊錢貼補一下家裡!
關鍵是有了城裡工作的身份,見了世面,以後轉正或者找別的機會,路子就寬了!
集體宿舍更是解決了大問題,否則每天往返城鄉,光路上就得折騰掉小半天。
“鄭哥,這……太感謝了!”劉文宇由衷的感謝。
“這工資不低了!關鍵是有了著落!住宿舍好,太好了!省得奔波!鄭哥,這份情我替牛叔和勝利記下了!需要辦甚麼手續,打點甚麼,你儘管吩咐!”
鄭慶平哈哈一笑,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:“啥情不情的,咱兄弟之間說這個就見外了!手續簡單,帶個你們大隊開的介紹信就行,主要是政審那塊兒,家世清白、本人老實肯幹就成。”
“我看牛隊長就是本分人,勝利也錯不了!”他把杯中酒一飲而盡,壓低聲音。
“不過老三,咱醜話說在前頭,臨時工畢竟不是鐵飯碗,哪天政策或者單位情況有變動,說不用可能也就不用了。”
“這個你得跟牛隊長父子說明白,讓他們心裡有個底。但只要勝利好好幹,我再走走關係,幹上個一兩年轉正也不是不可能。”
“明白,明白!鄭哥你能給這個機會,已經是天大的情分了!”劉文宇連連點頭。
他完全理解鄭慶平的意思,這年頭,能有個穩定的臨時工崗位,不知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。至於以後,那就看個人的造化和努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