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果果從涵碧院白玫師父那裡出來,被白薇帶到馬場時,林李劉三家的孩子們早就已經到了。
這是孩子們早就預約好的會面。早在不屈來到平華村那天,他們聽了不屈的故事之後,就一直期盼著和這匹“戰地英雄”的真正會面。
孩子們都有英雄情結。特別是劉長康,這個憧憬著長大要做大將軍保家衛國的孩子,每天都會向陳駒一家打聽不屈的情況。
果果也關心著不屈。她每天都要給不屈準備好零嘴籃子,裝上新鮮的胡蘿蔔、黃瓜、菜葉、青草,有時還有西瓜和草莓,讓紅棗和墨棗帶去馬場。
墨棗為此還差點鬧脾氣。結果發現果果沒有偏心,給它和紅棗也準備了同款籃子,才屁顛屁顛地把籃子掛在自己脖子上,帶去馬場交給陳驪或喬興,讓他們轉交——它自己是不敢去招惹那位不怒自威的大佬的。
孩子們聽著不屈一天天好起來的訊息,心裡都高興著呢。每個人都準備了見面禮,基本都是好吃的。
劉長康送的跟大家都不一樣。
他送的是一個特殊的腳踝護套。他請馬二孃量了不屈那隻受傷的腳踝尺寸,請孃親李文慧縫製——李文慧是平華村女眷中製衣手藝最高的,又主管兔子工坊,那裡皮毛充足,生產的毛皮製品可搶手了。
護套是用黑色皮革製成的,有夾層,可以放一個小小的熱敷藥袋,能舒緩不屈腳踝的疼痛。
這個主意是劉長康自己想的。他從爹孃送奶奶的膝蓋和手腕護套得到靈感,又請教了馬二孃和白薇關於老馬護理的細節,自己設計出來的。
李文慧知道兒子的心思,不動聲色地悄悄聯絡馬二孃,得到許可後,親自去馬場看過不屈的腳踝,做了好幾個小樣,最終做成了這個黑色皮質的護套。
她怕兒子失望,提前托馬二孃讓不屈試用過,確定萬無一失之後,才交給兒子。
果果跟著二師姐白薇走進馬場,就發現這裡的氛圍變了。
以往,馬場涇渭分明。
灰棗一家和墨棗、紅棗屬於一邊,是親和派,跟人類處得極好。
灰棗一家簡直是喬興的小尾巴,對其他人也沒啥戒心,跟誰都能玩到一起,簡直是孩子們心中的天使馬,隱隱超過了墨棗的地位。
另一邊是四匹大馬,高冷派,桀驁不馴,一副“老子天下第一”的樣子,看誰都嗤之以鼻。
當然,那是表面的。每天的訓練還是高質高量地完成了——畢竟伙食好、待遇好,光吃不幹不是“真漢子”的做派。它們可不是甚麼亂七八糟的混子馬,而是講究馬。
至於它們心裡有多眼熱灰棗一家那邊的高人氣,就只有它們自己知道了。
現在,馬場居然出現了一種“詭異”的和諧。
無論是親和派還是高冷派,都變成了安靜乖巧派——沒心沒肺的小灰棗也不撒嬌了,炫天炫地的墨棗也不隨便耍帥了,四匹大馬也不鼻孔看人了。
全都低眉順眼,安安靜靜,像是被甚麼人管住了。
果果覺得好奇極了。
小灰棗看到她進來,眼睛一亮,本能地想衝過去給個親親,突然想起了甚麼,又安靜地退了回去,把腦袋搭在孃親背上。它在忍耐,但那雙撲閃撲閃的大眼睛還是一直看著果果。
那四匹大馬也眼神平和地目送果果走到不屈的馬廄前,完全看不出平日裡那副趾高氣揚的樣子。
果果走到馬廄門口,看到裡面擠滿了人,連陳駒和喬興都被擠出來了。
馬二孃和陳驪帶著孩子們圍在不屈身邊,孩子們正在做自我介紹,送上見面禮。
不屈趴在舒適的草堆上,身上的肅然氣息已經收斂了很多。對著這些人類幼崽,它也有點無措——它很少跟人類幼崽相處,沒啥經驗。
以往相處的都是血性糙漢子,這麼多帶著善意的人類小幼崽,它不知道該怎麼回應。
所以,它只能保持淡定,收起凌厲的氣勢,眼神比平日裡更溫和。
李有福第一個上前。
他把準備的糖塊掏出來,遞到不屈面前:“不屈,我是有福。這給你吃。薇姐說,你每天都要吃藥,肯定很苦吧?
我吃藥的時候,爺爺奶奶會給我吃糖。你也吃,吃了就不苦了。”
不屈打了個響鼻,舌頭一卷就把糖捲進去了。然後它伸長脖子,去嗅嗅李有福的小腦袋,貼了貼。那模樣,像長輩摸了摸小輩的頭。
白薇牽著果果進來,笑著說:“有福,不屈說,這糖很甜,謝謝你。”
李有福小臉發光,高興極了。
好幾個孩子爭著上前,拿出禮物,紛紛送到不屈面前,還不忘自我介紹。
糖塊、胡蘿蔔、自己編的草結、一小把新鮮青草……不屈來者不拒,全都收下了。每一個送禮物的孩子,都得到了它的“親頭禮”——用鼻子輕輕碰碰腦袋,貼一貼。
輪到劉長康了。
他從懷裡掏出那個腳踝護套,雙手捧著,遞到不屈面前。
“不屈,這個給你。套在你腳上,這樣腳就不會那麼痛了,你站著的時候也會舒服一些。這是我娘做的——她做衣服是全村最好的!”
不屈從這個幼崽身上聞到了熟悉的味道。前幾天有個人類來過,身上也有這種氣息。
那個人類用軟布在它腳上的傷口處包了好一會兒,沒有弄痛它,它也沒在意。沒想到這個小幼崽手裡的東西,也有那個人類的氣息。
長康把護套遞給白薇:“薇姐,你是大夫,你幫不屈套上,看看合適不?不合適,我回去讓娘再改改。”
白薇接過腳踝護套,仔細看了看,驚歎道:“長康,你娘這手藝真是了不得!我們也有為傷患準備的各種護套,像這個這麼好的,真是少見!
這裡面還有夾層,正好能把熱敷包裝在這裡。有了這個護套,不屈練習走路時也能少遭罪。”
她抬頭看向劉長康:“我們能跟你娘訂這種護套不?需求量還不小呢!”
“這個,你跟我娘去談吧。”長康催她,“薇姐,快,幫不屈套上試試!”
“好!這就試試!”
白薇拿著護套,蹲下來跟不屈解釋了一下。她剛準備動手,不屈叫了兩聲,用頭擋開了她的手。
白薇愣了一下,聽懂了,無奈地站起來,把護套還給劉長康。
“不屈說,你給它戴。它想試試。”
“我……”劉長康愣住了,“我來戴?真的?”
“嗯,不屈的意思就是這樣。”
劉長康接過護套,看著不屈的眼睛,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抖。
“不屈,我、我來給你套上。不疼的,一點都不疼的,很舒服。你、你別怕啊!”
不屈又叫了一聲,稍稍動了一下身體,把受傷的腳往外挪了挪,方便劉長康。
劉長康深吸一口氣,蹲下來,靠近不屈的後腿。他小心地把護套套在不屈的腳踝上,小手有點抖,但努力控制著。
護套非常合適,貼合在不屈的腳踝處。顏色與不屈的膚色相近,但皮質更新、更黑亮,像是新生的一層肌膚。
不屈感受了一下,慢慢地支撐身體,然後——站了起來。
它站立之後,又開始走了兩步。
眼睛亮了。
它叫了幾聲,聲音不大,但渾厚有力,不像是一匹剛還只能躺著的老馬。
孩子們紛紛問:“薇姐薇姐,不屈是不是很高興?它是不是喜歡這個禮物?”
“對啊。”白薇笑著翻譯,“它說很舒服,很喜歡。”
劉長康咧嘴笑了,一排整齊的白牙全露了出來。
不屈回過頭,用鼻子碰了碰他的頭——一下,兩下,三下。
親了好幾下。
孩子們都笑了。
不屈親完劉長康,目光開始在人群中搜尋。
然後,它朝著人群中個頭兒最小的小幼崽走去。
這個幼崽的氣息它最熟悉——每天的零嘴籃子都有這股氣息。
那些新鮮果蔬味道特別好,吃了很舒服,那些失去的力量慢慢又回來了。那個懂馬語的人類說過,這些零嘴是一個小人類送它的,還想邀請它去家裡做客呢。
果果站在人群后面,仰著頭,看著這匹高大的老馬朝自己走來。
不屈走到她面前,低下頭,輕輕碰了碰她的頭髮。
不是“貼一貼”,是真正的“碰一碰”——像是在確認甚麼。
果果沒有動,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。
白薇在旁邊輕聲說:“不屈說,謝謝你的零嘴。它想去你家看看。”
果果仰起頭,看著不屈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大而明亮,溫順裡帶著倔強。
她伸手,輕輕摸了摸不屈的鼻子。
“好。”她說,“歡迎你明天來我家。”
不屈打了個響鼻,像是在說——一言為定。
孩子們圍上來,嘰嘰喳喳地說著不屈剛才的反應。劉長康站在旁邊,看著不屈腳上的護套,嘴角翹得老高。
當孩子們離開時,馬場裡。
灰棗終於忍不住了,從孃親背上探出腦袋,朝果果“哼哧”了兩聲。
墨棗也乖的不得了,悄悄往果果身邊挪了幾步。
四匹大馬還是站在原地,沒有動。但它們的目光,都落在這個小小的人兒身上。
孩子們走後,馬場恢復寧靜。
夕陽的光從棚頂的縫隙裡漏下來,落在不屈灰白的鬃毛上。
它趴在乾草上,閉著眼睛。
籃子裡的小零嘴已經被它吃光了。
但它不著急。
明天,去那個小人類家裡看看。
那裡肯定還有很多好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