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一手是個說話算話的人。
第二天特意選了下午村學散學的時間,他提著一籃子紅雞蛋,興沖沖地往林家大宅走。籃子是新的,外面還蓋著一塊紅布,籃裡的雞蛋個頂個的大,染得紅彤彤的,看著就喜氣。
到了林家,卻沒見到果果。
“守業大哥,果果呢?”他四下張望,“這會兒不是散學了嗎?”
“果果去她師父那兒了。”林守業給他倒上茶水,招呼他坐下,“每天散學都要先去白師父那裡學習醫術。
今兒會更忙一些,學完還要去馬場看不屈——就是新來的那匹老馬。
陳師父說,不屈這幾天已經調養過來了,可以見外人了,孩子們今天都過去了。”
“哎喲!”尤一手端起茶碗呷了一口,“果果事兒真夠多的!她那麼小,忙得過來嗎?”
“小囡囡自己心裡有數。”林守業笑著說,“文松青櫻說,她每天把要做的事兒安排得明明白白的。不僅不用提醒,有時還要反過來提醒爹孃呢!”
“哈哈!”尤一手笑開了,“果果就是討人喜歡。我家‘多開心’以後要像果果就好了!”
一提起家中剛出生的三個小孫輩,他瞬間笑成了一朵花,眼角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。
“你啊,現在是‘有孫萬事足’了!”林守業笑道。
“嘿嘿!”尤一手放下茶碗,聲音忽然輕了下來,“不瞞你說,我現在真是太幸福了。今兒早上醒來,我都怕自己是在做夢……”
他的目光有些遠了。
“然後聞到煎油餅和小米粥的香氣——這是以前跟師父在一起時,家裡常有的氣味。師父早上就愛吃這個,師孃和大嫂做的。多少年了,這氣味只出現在夢裡。然後,多多和開開也醒了,哭了兩聲……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輕了。
“那一刻,我想,如果這是夢,我不要醒過來。我躺著不敢動,怕一動,夢就醒了……”
林守業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聽著。
“沒一會兒,我聽見大哥在門口小聲嘀咕——怎麼然弟改習慣了?以往他這個時辰早醒了,都起來了。”
尤一手的嘴角彎了起來:“還聽見大嫂說——別在妹夫門前嘀咕,閒著的話再去把手臉洗一遍,今天想不想抱多多和開開了?這麼多年了,妹夫改習慣了多正常,別大驚小怪的。”
“哈哈哈!”林守業笑出了聲,“你大哥大嫂是真心疼你!你家現在真是熱鬧起來了!”
“可不!”尤一手抹了抹眼角,“這麼多年了,這是我盼了多少年的日子。如今,真的實現了!”
“那就好,好好過!”林守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又問,“你那兩個親家都來了?能處得好嗎?”
“來了來了!”尤一手又來了精神,“上午,大女婿和二女婿家裡人都來了,來看兩個姑娘和孩子們。
本來說好兩個親家母留下幫忙照顧坐月子,一看家裡人這麼多,而且大嫂和兩個侄媳婦兒把一切都顧得妥妥的,她們心裡可踏實了。
留下一大堆吃的用的,還給菜丫頭和茶丫頭一個大紅封,說了好些貼心話,才回去的。”
“洪家那邊呢?”
“洪家老兩口對我大嫂和侄媳婦兒們,更是讚不絕口!”尤一手越說越起勁,“現在有啥事兒都會上門來問問大嫂的意見。我大嫂啊,真是個能幹的!”
“姑娘們昨日醒來後,第一次見大舅舅母一家,驚著了沒?”林守業問。
“沒有!”尤一手搖搖頭,“我大嫂有招兒。她等姑娘們醒了,第一句就說——先說好,不能哭,坐月子是不能哭的。
我是你們的舅母,你們大舅、哥哥嫂嫂們在外面。等過些天再見面,你們現在首要任務是養好身體,其他的,我慢慢講給你們聽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裡帶著幾分“甜蜜的抱怨”:“你也知道,我家三個閨女都不是多愁善感的,很快就接受了。她們現在跟大嫂可親了,爭著搶著要跟大嫂說話,大嫂的時間排得滿滿的。”
他嘆了口氣,嘴角卻翹著:“一個都沒問起過我!”
林守業笑得直搖頭:“你還抱怨上了?我看,你就偷著樂吧!有這麼好的家人!”
“那其他事兒呢?忙得過來不?”他收了笑,認真地問,“我讓文柏他們上門給阮大哥一家辦落戶?”
“已經辦好了!”尤一手說,“大嫂一大早就和大哥去辦好了!
不僅如此,大哥還帶著小闔、小家、小團去村學參加了插班考校,三個孩子都入學了。
歐陽夫子還誇孩子們底子打得紮實,完全跟得上。
三個娃娃當即就不想回家,要跟著一起上課呢——對了,就跟果果他們一個班。”
“好,好!”林守業連連點頭,“你大哥大嫂辦事麻利!”
“嗯!”尤一手挺了挺腰板,“大哥他們原本就是做事不拖拉的。這些年的經歷,更是爽利了!”
“那油坊的事兒呢?”林守業關心地問,“阮大哥和大團大合能幫上忙嗎?”
“當然!”尤一手眼睛一亮,“他們的手藝那是沒得說的,都是我師父親自教的。你別聽我大哥自謙,說甚麼‘資質平庸’——那是按我師父的高標準說的。
大哥可不是甚麼平庸之輩,他性子像極了師父,對自己要求也高,做事認真,手藝好著呢!”
他越說越興奮:“大團大合也是!我現在那幾個學徒,合起來都不如他們哥倆兒。連小闔他們幾個,都已經有了底子,進了油坊,也像模像樣的。”
“太好了!”林守業拍了一下桌子,“阮氏油坊真的要做大做強了!”
他忽然想起甚麼,從懷裡小心地掏出一個小布包,遞給尤一手。
“哦,對了,說起這個,我給你看個東西!這是果果送給弟弟妹妹們的慶生禮。”
尤一手疑惑地接過來,小心地開啟。布包裡是一把黑黑的小顆粒,比瓜子小一些。
他捏起一顆,仔細端詳了好一會兒,試探地問:“這,這是葵花籽?看起來比咱們嗑的那個小一些。果果送給弟弟妹妹們吃的?孩子們還小,吃不了啊!”
“就知道吃!”林守業沒好氣地說,“這是給你榨油用的!榨油賺大錢,給孩子們買好吃的、做好吃的!”
“啥?!”尤一手呆了,“葵花籽也能榨油?!”
“當然!”林守業挺了挺胸,把昨晚從果果那裡聽來的知識現學現賣,“果果說了,這葵花籽油比豆油好多了,做菜更好吃!別看這葵花籽小,出油率可高了!”
“真的?!”尤一手騰地站起來,眼裡冒光,“那我們找些大一點的葵花籽試一下!”
他拉住林守業的胳膊就要往外走。
“不,不!”林守業趕緊拉住他,把他按回椅子裡,“果果說了,葵花籽分三種。我們吃的這種雖然大,出油率不高,主要是食用;給你這種,才是專用榨油的,小雖小,出油率可高了;還有一種就是好看,基本沒有葵花籽。”
尤一手愣住了。
他低頭看著手心裡那顆小小的葵花籽,翻來覆去地看。
“那、那……”他抬起頭,聲音有些發顫,“果果……謝謝果果!我替尤家、阮家都謝謝果果!這份慶生禮太、太珍貴了!”
他雙手捧著那個小布包,像是捧著甚麼了不得的寶貝。
“守業大哥,這個、這個你打算怎麼安排?”
“我本來也是要跟你商量的。”林守業說,“正好你來了,咱們合計合計。我想,這葵花籽跟亞麻籽一樣,村裡公田種,你們使用。
收益還是分成三份——一份是買種子的費用,給果果;一份是村裡的;一份給你們油坊。比例也跟亞麻籽一樣。你覺得呢?”
“好!好!好!”尤一手連說三個好,“就這樣!必須得給果果留一份!”
他把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,站起來就往外走。
“我、我得回去了!要把這事兒告訴大哥大嫂!契約,你讓文石擬好帶來給我籤——我先走了!”
“急甚麼?”林守業笑著喊他,“再坐一會兒!種子可收好了,別丟了!”
“不行不行!”尤一手捂住胸口的布袋,頭也不回,“我大哥大嫂肯定會樂瘋的!阮氏油坊又要出新品了,還是從來沒有過的新品!”
他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進來,越來越遠,卻越來越響。
“阮氏油坊——葵花籽油——”
林守業站在門口,看著他興沖沖跑遠的背影,笑著搖了搖頭。
陽光正好,曬得整個院子亮堂堂的。
林守業轉身回了屋,把桌上尤一手沒喝完的茶碗收起來。
碗底還剩半口茶,還帶著涼氣。
窗外,傳來孩子們的笑聲。
是散學了。
遠處,果果應該正往白師父家走去,晚點還要去馬場。
她不知道,她送給“多開心”的那份慶生禮,已經在尤一手懷裡,被帶回了尤家。
那個小小的布包,揣在尤一手心口,貼著他的衣裳。
他跑得飛快,像是揣著整個阮氏油坊的未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