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天對平華村來說,註定是特別的。
一是村裡又添了一樣新吃食——涼皮。誰都沒想到,還有這樣的麵食吃法,在炎炎夏日裡能瞬間開啟胃口,吃得酣暢淋漓。
二是尋親三十載的尤一手終於得償所願,闔家團圓了。
三是去年同日出嫁的尤家三朵花,今日居然又同日產子,生下三個乖娃娃,名字合起來叫“多開心”。
訊息像長了翅膀,從村東飛到村西,從村南飛到村北。還沒到傍晚,全村都知道了。
林七叔公家是最先得到完整訊息的。
下午,去尤一手家幫忙的兩個孫媳婦兒回來,把老人家驚著了。
“咋這麼早就回來了?”七叔公放下手裡的茶碗,“不是說這兩天菜丫頭就要臨盆了嗎?怎麼不多照看一會兒?”
“爺爺,用不著咱們了。”大孫媳婦兒笑著說,“現在尤叔家人可多了,照顧得好著呢!”
“是的,爺爺。”二孫媳婦兒也接過話頭,“您還不知道吧?今兒啊,尤家三姐妹都生了!三喜臨門!”
“啥?!”林家大兒媳婦抱著小合歡從裡屋出來,著急地問,“今兒都生了?不是說茶丫頭還要十來天嗎?香丫頭還有一個月呢!那,那娃娃們都好嗎?”
“三個娃娃都健康著呢!”大孫媳婦兒掰著指頭數,“尤菜生了個閨女,叫多多,六斤六兩;尤茶生了個兒子,叫開開,最結實,七斤六兩;
尤香也生了個小子,雖然早了一個月,可也不輕,五斤六兩。嚴嬸子說,跟足月生的娃差不多,一切正常。對了,這個小老三,叫心心。”
“好,好,好!”七叔公連呼三聲好,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,“尤一手總算盼來了兒孫滿堂。好,好啊!”
做為村裡最年長的長老,他對尤一手這些老村民都上心著呢。早年為尤一手的頹廢,不知操了多少心。
“爺爺,您聽出來了沒?”孫媳婦兒抿著嘴笑,“尤叔家這三個娃的名字可有講究了,合起來叫‘多開心’。聽上官嬸子說,是果果的主意呢!”
“哦?這裡還有小果果的事兒啊?”七叔公笑著坐下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“來,跟我好好說說。”
“爺爺,今兒尤叔家可不止三喜臨門,而是四喜臨門!”大孫媳婦兒眼睛亮亮的,“除了一下添了三個小孫輩之外,尤叔找了三十年的家人,今兒找來了!團聚了!”
“真的?!”七叔公的茶碗哐噹一聲落在了桌上,茶水濺了出來。
“真的!”正巧林小四郎從外面回來,他快步走到爺爺身邊,扶起茶碗,接過妻子陳卉生遞來的帕子,一邊擦桌面的茶水一邊說:
“就在今天上午,尤師父的大舅子一家全來了,好多人,族長親自帶來的。我當時就在場,親眼看到的。”
“守業帶來的?”七叔公又驚又喜,“那,那就錯不了了。肯定是,肯定是真的!”
“是啊,爹。”林家大兒媳婦說,“尤一手找了這麼多年,還是找著了。阮妹子可以安心了。”
她跟林守英、上官玉瑩是同齡人,那些年的事,她都記得。
“爺爺、娘,我還沒說完呢!”二孫媳婦兒接過話頭,“阮大叔家也有四個孫輩,名字是‘闔家團圓’。果果說——念念不忘,必有迴響。說家裡人總叫‘闔家團圓’,就真的心想事成了!”
“哈哈!”七叔公笑開了,“果果這小囡囡,說得有道理!”
“可不!”二孫媳婦兒接著說,“尤叔問,那尤菜她們的娃娃該叫啥好呢?小囡囡就說——多開心!合起來就是‘闔家團圓多開心’!”
“好,好,說得好!”七叔公笑成了一朵花,“闔家團圓多開心——可不就是這麼個理兒嗎?”
他頓了頓,提高聲音朝裡屋喊:“老二媳婦兒,今晚把桃花送來的那壇酒開了,咱們晚上就著打回來的涼皮,好好喝一盅,慶賀一下!”
裡屋傳來一聲脆亮的“哎——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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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多久,尤家闔家團圓和尤家三姐妹同日產子的訊息傳遍了全村。
家家戶戶的晚飯桌上都是涼皮,討論的都是這件事。程度不同,但方向一致。
像林七叔公家那樣,更關注好訊息,用涼皮助興的,是大多數。
當然,也有更沉醉新吃食好滋味的——比如林守成家。
林守成家的晚飯桌上,全家埋頭乾飯——不對,是全家埋頭嗦涼皮。
吃得簡直是百分百沉醉。
飯桌上偶爾有人說話,都是“再給我添一碗”、“給我再加一勺子油潑辣子”、“我還要麵筋”、“給我剝幾瓣蒜”之類的。妥妥的乾飯人,一點兒都不帶偏的。
一大盆涼皮,很快就被吃得精光,一點殘渣都沒剩下。
“爺爺,我明天還要吃這個!”林胖墩摸了摸鼓起的肚子,扯著嗓子嚷道。
“我也是!”林小胖在吃的方面,向來是跟哥哥看齊的。
林守成也吃得意猶未盡,看向兒子林文楊:“文楊,明兒蘭心飯堂還有這個不?有的話,多買一些。夏天就想吃點這種冰涼又開胃的。”
“沒看著公告啊。”林文楊剔著牙,轉向姜氏,“媳婦兒,你今兒去買涼皮時問了嗎?”
姜氏把碗裡最後一點醬汁喝了,抹抹嘴:“好像蘭心飯堂門口那張貼畫兒上,只說了今天。沒說明兒還有沒有。”
“真是的!”王氏吃飽喝足,又開始擺婆婆譜兒,“讓你乾點活兒,就那麼麻煩!你買涼皮的時候,就不能順便問一句?
待會兒去隔壁問問,柳家肯定知道。做事兒多用點腦子,別戳一下動一下的!”
“是,娘。”姜氏順從地答道。
她也願意去隔壁問的。這涼皮實在好吃,她也想再吃幾頓呢。
“柳小二說,李有寶他們不止吃了涼皮,還吃了芋圓冰呢!”林胖墩眼睛亮亮的,“我也想吃芋圓冰!”
“我也要吃!”林小胖又跟上哥哥的節奏。
“好了好了,別嚷嚷!”林文楊擺擺手,“吃啥?有涼皮吃就不錯了。別一天到晚就想吃的,你們那課業成績,能不能再提升提升?”
不是他不想吃,是他都不知道啥是“芋圓冰”,而且不能細問——怕自己晚上饞得睡不著。
他趕緊轉開話題,對爹孃說:“爹,娘,我聽說老油翁的親人找來了,拖家帶口的。上午我在易市坊附近看到的。我的老天爺啊,那一家子穿得破破爛爛的,跟要飯的似的。”
“尤一手那個老糊塗,這麼多年總想著尋親,看耽擱了多少事兒!”林守成不以為然,“這下好了,找來了,又添那麼多口人要養!
以為自己開了個油坊,有點手藝,就是菩薩了?能養那麼多人?說甚麼親人,還不是上門來打秋風、吃白食的?”
“就是!”王氏撇著嘴,一副看透世情的模樣,“富居深山有遠親,窮在鬧市無人問。尤一手現在富起來了,這不親人就找來了。如果不是來攀親的,幹嘛早些年窮困潦倒時不來,現在一出名就來了?”
“行了行了,別管人家的閒事。”林守成揮手打發兒子,“文楊,你也出去打聽打聽,看看明天還有沒有涼皮供應。”
在他眼裡,吃比八卦重要多了。
————
林家大宅裡,又是另一番光景。
林守業兄妹倆、李貨郎正在跟家人說尤家的事。
聽說尤家三姐妹同日產子,女眷們都七嘴八舌地關心起來。
“三姐妹身體怎麼樣?遭罪了沒有?”
“娃娃呢?都好嗎?我們準備的衣服都用上了嗎?”
“坐月子的事兒安排好了沒有?要不要我們過去幫把手?”
“之前準備那些坐月子的吃食夠不夠?要不再拿些紅糖、雞蛋過去?”
林守英笑著擺手:“你們都別操心了。阮家嫂子可是個能人,全部安排得妥妥當當的。
連阮大哥、大團大合想幫忙都插不上手,被打發到油坊去了。明天接受尤一手的考校,合適就上崗幹活兒,不合適就去種田。”
“可不!”李貨郎也笑著說,“尤一手現在真是徹底享福了。大哥大嫂一來,家裡家外有了主心骨。他就好好榨油,天天抱孫子,別的啥都不用操心了。”
“尤一手還說呢。”林守業接過話頭,“以前油坊人手不夠,以後啊,就該油料不夠了。亞麻籽要多種一些了。”
他看向林文柏和李文石:“文柏、文石,你們看看,要不要再劃一塊公田來種亞麻籽?”
文柏文石正要答應,一直安靜依著孃親聽大人說話的果果忽然動了。
她在隨身的小布包裡掏了掏,走到林守業面前,把小胖手伸到爺爺面前。
“爺爺,這個可以種給尤爺爺。這個可以榨油。”
林守業接過來一看:“這,這不是葵花籽嗎?”
他仔細端詳了一下,翻過來看了看:“好像比我們吃的小一些。是葵花籽吧?”
“嗯,是葵花籽。”果果點點頭,認真地說,“葵花籽有三種。一種是食用的,就是我們吃那種,又大又脆;一種是榨油的,比較小,出油率高;還有一種是看的,只開花,花盤裡的籽籽很小,不能吃,不能用。”
林家人全都呆住了。
還有這樣的寶貝?
平華村又要有新出品了?
葵花籽油!
現在連葵花籽都沒多少人知道,供不應求。那葵花籽油得多寶貴,多值錢啊!
“果果,你說這個……種給尤爺爺榨油?”林守業好不容易找回聲音,小心地確認。
“嗯。”果果點點頭,“尤爺爺說‘多開心’出生了,要送果果紅雞蛋。”
她抬頭看著爺爺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果果也想送弟弟妹妹禮物。孃親說,這是慶生禮。”
堂屋裡安靜了一瞬。
所有人都看著果果仰起的小臉。
林守業低下頭,又看了看手裡的葵花籽。
小小的,黑黑的,不起眼。
可它到了果果手裡,到了平華村的地裡,就能長出寶貝來。
他笑了,伸手摸了摸果果的頭。
“好,爺爺幫你種。”
果果窩回孃親身邊,小手還在小布包裡摸著甚麼。
沒有人知道她的小布包裡還裝著多少寶貝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——她給“多開心”準備的這份慶生禮,比甚麼都珍貴。
不是因為葵花籽有多值錢。
是因為那些小小的種子裡,藏著一個人最純粹的心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