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家大宅裡,眾人正在熱烈討論尤家三姐妹即將出生的孩子的新名字。
“大姑娘家的叫‘尤多’,小名多多;二姑娘家的叫‘尤開’,小名開開;三姑娘家的跟夫家姓洪,叫‘洪心’,小名心心。”林守英掰著手指頭,一個一個地數,“多多、開開、心心——連起來就是‘多開心’!”
“好!這個好!”黃豆爺爺拍著大腿,“闔家團圓多開心,娃娃們一出生就把這個好彩頭帶來了!”
大夥兒越說越高興,越說越熱烈。堂屋裡笑聲不斷,連桌上的茶碗都被震得叮噹響。
阮大聽了一會兒,忽然好奇地問了一句:“為啥前兩個娃姓尤?跟妹夫姓?不該跟娃的爹姓嗎?”
上官玉瑩笑著解釋:“大姑娘和二姑娘的夫婿是入贅的。尤一手當時說了,第一個娃要姓尤,以後再生第二個、第三個,可以跟女婿姓。”
這話一出,尤一手的老臉騰地紅了。
他想起自己當年做的傻事——非要給三個閨女招婿,結果自己頹廢不事生產,家裡窮得叮噹響,根本沒人願意上門說親。白白讓三個如花似玉的閨女變成了“老姑娘”,差點耽誤了一輩子。
他張了張嘴,啥話都說不出。
大夥兒見狀,都善意地笑了起來。
阮大疼愛這個妹夫,不忍見他尷尬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走,咱們回去見見外甥女去。”
阮大嫂也笑著對果果兄妹們說:“孩子們,那我們今天先回去了。等尤家姑姑們生了娃娃,我們給你們送紅雞蛋來。”
芝蘭代表弟妹們回答道:“好的,阮奶奶,你們一路奔波,回去也好好休息一下。有空常來玩!”
“一定的。”阮大嫂笑得眼睛彎彎的,“你們家這麼多好吃的,我們一家子都是愛吃的。以後啊,肯定少不了上門來蹭飯的。”
“那感情好!”鄭秀娘笑著接話,“嬸子和阮叔常來,大團大合兄弟也常帶著媳婦兒來玩兒啊!”
阮家人都笑著點頭應道。
阮家小孫女被奶奶和娘牽著往外走,時不時回頭看林家兄妹。她很喜歡這些哥哥姐姐,眼睛亮晶晶的,捨不得挪開。
走了一段路,她仰著頭問阮大嫂:“奶奶,我們明天還來這裡嗎?我喜歡這裡,我想跟姐姐們玩兒。”
阮大嫂低頭看著小孫女,心裡微微一酸。
這些年顛沛流離,孫子孫女們都沒有固定的玩伴。孩子都渴望跟同齡人一起玩呢——所以大孫子一確定不搬家了,就問能不能去上村學,他想交朋友、找玩伴兒。
她握緊小孫女的手,柔聲答道:“好,明天不忙的話,我們再來。”
小孫女阮圓笑了,露出小米牙,乖乖地跟著奶奶和孃親走了。
眾人剛走出林家院門,就見一個人急衝衝地朝這邊跑來。跑得太急,好幾次都差點摔倒。
那人見到尤一手,大喊:“爹!爹!生了!生了……”
眾人站住了。
尤一手沒反應過來,腦子已經懵了。
黃豆爺爺第一個反應過來:“宋老四,你說啥?誰生了?”
宋四郎——尤家大姑娘尤菜的夫婿,正是那個跌跌撞撞跑來的人,上氣不接下氣地說:“黃叔,我,我生了!”
“啥?!”李貨郎叫道,“你生了?你生了啥?生病?”
“不、不、李叔!”宋四郎急得直襬手,“我、我媳婦兒生了!”
尤一手一把抓住大女婿的胳膊,聲音都變了:“你說啥?菜丫頭生了?!”
“嗯!是!爹!生了!”宋四郎激動得滿臉通紅,絲毫不覺得胳膊疼。
“不是說還有兩天嗎?”林守英疑惑地問。
“嚴嬸子是說大概就這兩天了,最遲就兩天。”宋四郎喘著氣,語速飛快,“早飯後,我扶著媳婦兒在院裡溜達,她走了一會兒就說不想動了,要回房躺會兒。我勸她多走了一會兒,然後才扶她回去休息。沒多久,她就叫我去喊嚴嬸子,說自己要生了……”
他嚥了口唾沫,繼續說:“我、我叫武嬸她們幫忙照看一下,就跑去找嚴嬸子了。嚴嬸子來了就讓我們準備,讓我來喊您回去,說要生了!結果,我還沒跑出院門,就、就聽到娃娃哭聲了!肯定、肯定生了!”
尤一手滿腦子都是亂的,不知所措。他往前跑兩步,又回來抓住阮大,又看看宋四郎,不知道該幹嘛。
阮大嫂很鎮靜,喊道:“妹夫,走,帶路!四郎是吧?我是菜丫頭的舅母,剛找來!快,帶我們回去看看!”
宋四郎腦袋也是懵的,來不及思考哪裡來的舅母,就乖乖地說:“好的,舅母,跟我來!我們走快點,我媳婦兒在生娃呢!哦不,我媳婦兒生了娃,我要回去陪她!”
阮大嫂看著這個高大憨厚的大外甥女婿,欣慰地點了點頭。看來是個心思純正的,雖然看著有點單純,倒是一心裝著媳婦兒。
她讓大合抱起阮圓,大家快步往尤家走去。
一路上,林守英和上官玉瑩把情況簡單跟阮大嫂說了一下。
因為尤家人員簡單,特意請了武嬸和林七叔公家兩個孫媳婦白天來幫忙照看著,家裡肯定是有人的,都是有經驗又可靠的。
嚴嬸子是村裡最好的穩婆,村裡的孩子基本都是她接生的。
因為預計是兩天後菜丫頭才會臨盆,所以親家平分村宋家那邊明天才會有人過來,應該是宋母過來,來幫忙照顧菜丫頭月子。
上官玉瑩接著說:“茶丫頭估計也是這個月,再過八九天的樣子。香丫頭那個晚,還有一個月才臨盆。”
阮大嫂和兩個兒媳婦聽得仔細,都在心裡盤算著如何照顧。
“你們別急,啥都準備好了的。”林守英挽著阮大嫂,細細數著,“紅糖、雞蛋、坐月子的雞,娃娃的各式衣裳物件齊全著呢,連小床啥的全都有。我們幾家都安排妥當了的。東西在哪兒,問三個女婿,他們都記得清清楚楚的。”
“不僅這些。”上官玉瑩笑著說,“果果那小囡囡還特意去找她師父討要了養氣丸、人參片呢,說要給姑姑們備著。她聽說這些對孕婦生孩子有幫助,都記住了。”
阮大嫂此刻真是滿心感激。妹夫和小妹運氣真好,遇到的都是真心實意對他們好的人。好人有好報,公公婆婆一家做了那麼多好事,後人們有福,得到了庇佑。
走到半路,又一個人跌跌撞撞地跑來。
這回他還沒開口,宋四郎衝上去抓住他:“二妹夫,你怎麼來了?我、我媳婦兒出事了?不,我媳婦兒沒事兒吧?”
“沒、沒事兒!”來人正是朱二郎,尤茶的夫婿,喘得比宋四郎還厲害,“大姐、大姐好著呢!是、是、是我媳婦兒,我媳婦兒也生了!”
“啥?開開也來了?!”尤一手這下子已經自動把孫子孫女們的新名字喊出來了。
“開開是誰?沒來啊!”朱二郎一臉懵,“爹,是我媳婦兒,尤茶,也生了!”
他也開始大喘氣,一句一句往外蹦:“大姐讓姐夫去喊嚴嬸子時,我媳婦兒說要去看看大姐。我攔住了,怕她去受到驚嚇。林家嫂子也讓她就在屋裡等著,她不是很樂意,就一直不說話了。等大姐那邊聽到娃娃哭,她突然說了一句——我也要生了!”
他嚥了口唾沫:“然後、然後……嚴嬸子進房前,讓我快來催您回去!我出門的時候,聽得林家嬸子喊了一句——生了!生了!”
“這麼、這麼巧?”陳大柱、黃豆爺爺、李貨郎等人都快反應不過來了。這尤家娃還趕趟兒地出生了?
黃豆爺爺哈哈笑起來:“看來是孩子們也知道舅爺爺、舅奶奶們來了,闔家團圓了,是開心的時候了。這不,他們就都來了!”
這話說得大夥兒都高興了起來,步子更快了。完全看不出這支隊伍里老人居多,那步子,讓阮大團、阮大合都快跟不上了。
“多多和開開都來迎接舅爺爺、舅奶奶一家了。”林守業笑著說,“咱們也去湊個熱鬧!”
尤一手滿臉帶笑,啥話都說不出來,恨不得長出翅膀,馬上飛到家裡,看看小孫孫們。
一眾人趕到尤家,嚴嬸子、武嬸她們已經把兩個孕婦都收拾好了。兩個小寶寶都包好了,安安穩穩地躺在小床上,沒哭沒鬧,乖著呢。
嚴嬸子從尤菜屋裡走出來,看著堂屋裡那一大群人,打了個招呼,說道:“尤一手,很順利。兩個姑娘都沒遭甚麼罪,兩個娃相差半個時辰左右。
菜丫頭生了個女娃,是大姐,六斤六兩,健康著呢;茶丫頭生了小子,是弟弟,結實得很,七斤六兩。”
她頓了頓,笑著說:“沒怎麼哭鬧,跟他們奶奶一樣,是個好脾氣的。”
尤一手連連作揖:“好,好!辛苦了,老姐姐,辛苦了!”
阮大嫂走上前,從袖子裡掏出兩個紅封,塞給嚴嬸子:“謝謝了!辛苦了!”
嚴嬸子愣了一下,正要推辭,林守英和上官玉瑩上前說道:“他嚴嬸兒,這是阮妹子的大嫂,丫頭們的舅母。他們今天剛到,這一家子終於團圓了。”
嚴嬸子看看阮大,又看看阮大團和阮大合,點了點頭:“像,像!是一家人!好,挺好的!”
她轉身推開門:“把外邊門關上,我把孩子抱出來給你們看看。還是她舅母,你進去看看?”
“我跟你一起進去抱,可以嗎?”阮大嫂問。
“行!來吧!”
阮大嫂跟著嚴嬸子進了內室。屋子裡的血氣已經散得差不多了,尤菜正閉著眼睡得安穩。
嚴嬸子輕輕抱起小襁褓,多多小妞被託在手裡,居然沒睡著,小眼睛滴溜溜地轉著,看著阮大嫂。
然後,她張了張嘴,像是笑了。
阮大嫂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,眼眶一熱,差點掉下淚來。她忍住了,伸手接過襁褓,穩穩地抱住。
外面,武嬸已經把開開從尤茶屋裡抱出來了。
那小子也沒睡,瞪著一雙黑亮亮的眼睛,不哭不鬧,精神得很。尤一手僵硬地把他抱在懷裡,胳膊肘支稜著,像端著一盆容易灑的水,姿勢彆扭極了。
可開開沒鬧,直勾勾地盯著尤一手,小嘴一張一合的。
尤一手被那雙黑亮的眼睛看得心軟得一塌糊塗,鼻子一酸,眼淚差點掉下來。
朱二郎擠在人群外面,踮著腳尖往裡看,急得額頭直冒汗——真急死個人了,自家娃兒居然不是最先認爹,而是認爺爺!他想擠進去,可前面全是人,連個縫都沒有。
兩個娃得到了所有人的關注。尤一手抱著就不想撒手,雖然姿勢僵硬得很。
阮大也擠到妻子身邊,看著襁褓裡那個帶著淡淡笑意的小多多,稀罕極了,伸出手想抱抱。可惜阮大嫂完全不給他機會,側了側身,把多多護在懷裡。
“全隨了菜丫頭她們。”林守英笑著說,“這好脾氣,跟菜丫頭她們一模一樣。
別人懷孕不是愛吃酸就是愛吃辣,就阮妹子不一樣——愛吃甜,可饞甜了。
結果她生的三個閨女,生下來就不愛哭鬧,哪怕沒人哄,自己醒了也在那兒樂,可討人喜歡了。”
阮大嫂和阮大聽著,更稀罕這兩個娃了。
阮大站在旁邊,伸長脖子看著妻子懷裡的多多,又看看妹夫懷裡的開開,眼裡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。
阮大團和阮大合也湊過來,一個逗多多,一個看開開,兩個大男人笑得跟孩子似的。
阮家的小孫女阮圓踮著腳尖,使勁往舅奶奶身邊擠:“奶奶,奶奶,讓我看看小妹妹!讓我看看!”
阮大嫂彎下腰,讓她看了一眼。小丫頭眼睛頓時亮了,伸手想去摸,被奶奶輕輕攔住了。
“輕一點,妹妹還小。”
阮圓乖乖縮回手,眼睛還是黏在多多臉上,捨不得挪開。
堂屋裡,笑聲、說話聲、孩子的咿呀聲混在一起,熱鬧得像過年。
就在這時,門外衝進來一個人,滿頭大汗,衣服都被汗水浸溼了。他扶著門框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聲音都在打顫。
“嚴嬸兒!嚴嬸兒!快——香兒要生了!”
堂屋裡一下子安靜了。
尤一手抱著開開,愣在原地。朱二郎剛擠到前面,還沒抱上自家娃,又愣住了。宋四郎更是張大嘴巴,半天合不攏。
嚴嬸子第一個反應過來,提起藥箱就往外走:“帶路!”
武嬸也趕緊跟上去:“我去幫忙!”
林守英拉住上官玉瑩的手:“走,咱們也去看看!”
阮大嫂把懷裡的多多交給兒媳婦,叮囑了一句“抱穩了”,提起裙襬就跟了上去。
阮大也想跟,被阮大嫂回頭看了一眼:“你在這兒待著,別添亂!”
阮大乖乖站住了。
尤一手抱著開開,看著阮大嫂的背影,又看看懷裡的小孫孫,嘴巴張了張,沒說出話來。
堂屋裡,多多的眼睛還是亮晶晶的,開開還是直勾勾地盯著尤一手。
兩個小傢伙不知道外面發生了甚麼,也不知道今天是甚麼日子。
他們只知道,這個世界很熱鬧,有很多人,有很多笑聲。
還有,那個抱著他們的人,手很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