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村大人們都在關注田將軍遇襲事件真相的時候,孩子們的心思卻全在另一件事上。
果果又要做新吃食了。
訊息是從李有寶、黃信和羅威武三個嘴裡漏出去的。
前兩天,課間休息的時候,這三個小傢伙躲在角落裡,湊在一起討論了老半天。腦袋頂著腦袋,聲音壓得低低的,表情卻豐富得很——一會兒瞪眼,一會兒咧嘴,一會兒點頭。
討論完了,三人各自歸位,臉上都帶著“我有秘密”的表情。
問題是,這三個都不是會掩飾自己的娃,全都帶點憨氣在身。有寶走路都帶風,黃信嘴角翹得能掛油瓶,羅威武更誇張,坐下來就開始傻笑,笑得旁邊的同窗莫名其妙。
小魚兒和王寶生覺得奇怪。
羅威武是他們最好的朋友。三個人之間可一直沒有秘密的。
課間,他們倆找到後排的羅威武。
小魚兒開門見山:“威武,你和黃信他們說甚麼了?”
王寶生也不懂得拐彎:“是啊,威武,你們說甚麼秘密了?”
羅威武愣住了。
“啊?!你們怎麼知道我們說了秘密?”
“你們的表情啊。”小魚兒說,“我們都看出來了。”
“嗯,很明顯。”王寶生跟著點頭。
羅威武不敢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臉:“啊?是這樣嗎?我臉上能看出來秘密?!”
“嗯。”
“哎呀,那麻煩了!”羅威武懊惱極了,雙手托腮,“那我還沒長大!我爹說,藏得住秘密的男人才長大了!我都十一歲了,咋還沒長大呢?”
小魚兒和王寶生不關心長沒長大的問題。他們只想知道秘密——直覺告訴他們,這個秘密很重要。
“所以,威武,你們講的是甚麼秘密?”
羅威武四下張望了一下,湊近兩人,用手擋著嘴,用氣音說:“有寶說,果果又要做好吃的了,是最適合夏天吃的超級美味!”
“啥?!真的?!”小魚兒和王寶生同時驚呼。
“噓!”羅威武連忙豎起一根手指封住嘴。
小魚兒和王寶生也連忙用小手捂住自己的嘴巴,眼睛瞪得溜圓。
“有寶說,還不能說出去!”羅威武的聲音壓得更低了,“因為木薯不多,太多人知道,就不夠分了。”
“啥是木薯?”兩個小傢伙小心翼翼地問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羅威武老老實實搖頭,“黃信說是果果種的一種樹,下面結了很多果子,每個果子都比胡蘿蔔還大,一棵樹下好多呢!”
“胡蘿蔔啊?”小魚兒撓了撓頭,“那應該可以做好吃的吧?可胡蘿蔔也不是夏天最好吃的啊?”
“不是!”羅威武急了,“是那種樹結的果子樣子像胡蘿蔔,但味道跟胡蘿蔔不一樣!”
“那這個木薯,果果要用來做哪些好吃的呢?”王寶生嚥了咽口水。
不知為啥,他一聽到果果做好吃的,就想咽口水。
“有寶只說了甚麼西瓜芋圓冰。”羅威武說,“他說這是果果為他大哥有金做的。”
“有金哥哥去四川了啊,做了也吃不到啊!”小魚兒說。
“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?”
黃信的腦袋不知道甚麼時候也湊了過來,聲音裡帶著幾分得意。
“今年家裡四個哥哥出門前,都跟果果提了兩個要求。一是給他們也做好吃的,就像去年給懷安哥哥和小毅哥哥做軟面饅頭和種玉米一樣;二是要給他們寫信。果果都答應了。”
“對,這個我知道。”羅威武接上話,“葵花籽就是為黃義哥哥種的。番茄是為睿哥哥種的。”
“哦,所以,這個‘西瓜芋圓冰’是有金哥哥喜歡的?木薯就是為有金哥哥種的?”小魚兒問。
“還有懷遠哥哥。”黃信是林家自己人,內幕訊息可清楚了,“家裡人問果果,為啥種木薯?果果回答——因為可以做很多好吃的,都是懷遠哥哥和有金哥哥喜歡的。”
他學著果果的語氣,一本正經地說:“懷遠哥哥和有金哥哥喜歡吃涼的,連冬天都要喝冷開水。
有金哥哥喜歡各種芋頭,毛芋頭、香芋都喜歡;懷遠哥哥喜歡吃糯米丸子、糯米餈粑那樣黏黏有嚼勁的。
所以她想給他們做個新吃食——西瓜芋圓冰,又冰又甜又有嚼勁,可以用好幾種芋頭呢。”
黃信把所有內幕訊息和盤托出,越說越興奮,聲音也越來越大。
果然,全都是守不住秘密的——特別是跟吃食有關的秘密!
四個小傢伙圍成一個圈,四個小腦袋頂在一起,自以為說得很隱蔽。
他們沒發現——
課室裡已經鴉雀無聲,周圍的同窗們都豎著耳朵聽著呢。
連平時最不愛聽課的那幾個,此刻都坐得端端正正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這邊。
四個小傢伙渾然不覺,還在投入地討論。
“哇,聽著就很好吃!”小魚兒舔了舔舌頭,“我也很喜歡吃芋頭的!”
“我也是!”王寶生說,“反沙香芋我最愛吃了!冰的我也喜歡——只是爺爺奶奶不讓我喝冷水。”
“我也喜歡香芋!”羅威武趕緊跟上,“香芋扣肉、香芋球、香芋包我都喜歡呢!西瓜我也喜歡,果果種的西瓜又大又甜,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西瓜!”
“果果做的甚麼我都愛吃!”黃信覺得自己最“不挑食”。
“我也是!”羅威武也馬上說。
“我也是!我也是!”小魚兒和王寶生也不甘落後。
四人統一了口味,又把話題轉了回去。
“那果果甚麼時候做這個西瓜芋圓冰呢?”王寶生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。
“就在今晚!”黃信樂呵呵地說,“昨晚,她已經和姑奶奶她們做出了木薯粉。她說,材料準備妥當了,今晚就做來當飯後點心。”
“太好了!”羅威武高興得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,“飯後點心的話,我也能吃到!”
小魚兒和王寶生羨慕地看著他倆。
他們也想去吃啊!
———
而隔壁班,有寶也湊到了果果身邊。
他蹲在果果的課桌旁邊,壓低聲音,賊兮兮地問:“果果,今晚真的做西瓜芋圓冰,對吧?”
果果正在整理毛筆,聞言抬起頭,點了點頭:“今晚就做。姑奶奶說,下午就把芋圓都做出來。晚上,拌上西瓜和刨冰就能吃。”
“啥是刨冰?”有寶傻眼了。
咋還有個新知識呢?
這個剛才可沒跟信哥兒和威武提到呢!
“就是把冰弄得碎碎的,像冬天的雪一樣。”
“冰?”有寶更迷糊了,“這大夏天的,哪來的冰?”
他還以為自己已經掌握了全部資訊,沒想到還有這麼多缺漏!
“果果制的冰啊。”秀茹坐在果果旁邊,柔柔地說,“好大好多呢。”
“啥?!”有寶覺得天都塌了一半,“果果你會製冰?!啥時候的事?怎麼我不知道?”
他的聲音都變了調。
他不是最好的哥哥了!妹妹有新本事了,他這個當哥哥的居然不知道!
“果果看醫書學會的啊。”秀茹說。
“嗯。”果果點頭,“果果在醫書上看到‘消石’,問過師父了,師父說醫書上記的是對的。然後,在另一本書看到這個消石可以製冰,就跟爹爹試了一下,做成了。”
有寶已經完全反應不過來了。
他張著嘴,眼睛瞪得圓圓的,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。
妹妹的話,一句接一句砸過來,把他砸得暈頭轉向。
木薯、芋圓、刨冰、製冰……
每一個詞都是新知識。
每一個新知識都是從妹妹嘴裡說出來的。
他以為自己是最瞭解妹妹的哥哥,結果妹妹偷偷學會了製冰,他都不知道。
“有寶哥哥?”果果歪著腦袋看他,“你還好吧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有寶張了張嘴,半天才擠出一句,“果果,你還有甚麼本事是哥哥不知道的?”
果果想了想,認真地說:“應該還有吧。果果還在看書呢。”
有寶捂住胸口,感覺自己需要緩一緩。
秀茹在旁邊捂著嘴偷笑,眼睛彎成了月牙。
上課的鑼聲響了。
有寶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座位,坐下來,半天沒動。
旁邊的邢仲達戳了戳他:“有寶,果果真的會製冰?”
有寶看了他一眼,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。
“那你們今晚的西瓜芋圓冰,是用真的冰做的?”
有寶又點了點頭。
“那得多好吃啊!”
有寶沒有回答,他現在需要靜靜。
———
上午的課上完了,中午散學回家。
孩子們三三兩兩走在村道上,討論的不是功課,不是遊戲,只有一個話題——
西瓜芋圓冰。
“聽說了沒?果果今晚要做新吃食!”
“聽說了聽說了!叫啥西瓜芋圓冰!”
“聽說冰是自己制的!果果會製冰!”
“真的假的?夏天也能製冰?”
“果果說的,那肯定是真的!”
訊息像長了翅膀,從村學飛出去,飛進了家家戶戶。
大人們還在議論田將軍的事,孩子們已經衝進廚房,拉著孃的衣角,眼巴巴地問:“娘,今晚咱們能不能去果果家吃飯?”
大人們哭笑不得。
“去果果家?那怎麼行?!”
“果果要做新吃食了!西瓜芋圓冰!”
“甚麼冰?”
“就是冰!果果自己制的冰!”
大人們面面相覷。
果果會製冰?
這孩子,到底還有多少本事?
———
中午,林家的廚房裡熱氣騰騰。
林守英帶著女眷們正在忙活,灶臺上擺著幾個大盆,裡面是揉好的各色麵糰——白的、紫的、黃的。
“姑,這木薯粉真好使。”鄭秀娘搓著手裡的麵糰,笑著說,“比糯米粉還有彈性。”
“那可不!”林守英手上不停,“果果說了,木薯粉做芋圓,比別的粉都好吃。又彈又軟,嚼著有勁兒。”
果果站在一旁,踮著腳看盆裡的麵糰,伸手戳了戳。
“姑奶奶,紫色的再多做點。哥哥們喜歡紫色的。”
“好好好,紫色的多做點。”林守英笑著應了。
“黃色的也多做點。”秀茹在旁邊說,“芝蘭姐喜歡黃色的。”
“行!都多做點!”
麵糰搓成條,切成小段,再搓成圓圓的、扁扁的小球。
一盆一盆地碼好,白的像雪,紫的像瑪瑙,黃的像琥珀。
好看極了。
“娘,這些夠不夠?”文慧擦了擦額頭的汗。
“夠了夠了。”林守英數了數盆子,“晚上夠十幾個人吃的了。”
果果滿意地點點頭,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。
她要去看冰。
廚房後面的陰涼處,擺著兩個大木盆。
盆裡裝滿了水,水面上浮著幾塊大冰,晶瑩剔透的,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果果蹲下來,伸手摸了摸冰塊,涼絲絲的,舒服極了。
“爹爹!”她扭頭朝屋裡喊,“冰夠了!晚上夠用了!”
林文松從屋裡走出來,笑著摸了摸閨女的頭。
“夠了嗎?不夠爹爹再製。”
“夠了夠了!”果果站起來,拍了拍裙子,“爹爹最厲害了!”
林文松被閨女誇得心裡美滋滋的,嘴角翹得老高。
———
下午的太陽很大,蟬鳴一陣接一陣。
而村學的課室裡,孩子們的心思早就飛走了。
飛到今晚的果果家,飛到那碗還沒做出來的西瓜芋圓冰上。
羅威武坐在座位上,傻笑了整整一個下午。
老師點他起來回答問題,他站起來,張口就來:“西瓜芋圓冰!”
全班鬨堂大笑。
連老師的嘴角都沒忍住,彎了一下。
這個下午,過得真慢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