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禮前一夜。
準新郎高強、馬奎、夏河和包老二，以及唯一的光棍兒喬興，五兄弟在馬場聚餐，算是舉行單身漢告別儀式了。
馬場的木屋裡點著幾盞油燈，橘黃色的光暈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。
桌上擺著幾盤瓜子、豆乾，還有一壺熱氣騰騰的茶。
窗外夜色沉沉，馬廄裡偶爾傳來馬兒低低的嘶鳴聲。
五人都沒選擇喝酒。
夏河從帶來的袋子裡掏出一個陶罐，得意地說：
“這是我媳婦兒配的花草茶，裡面有調理身體、安神養氣的草藥，喝了對身體好，還不會醉。待會兒喝完，咱們都能回去睡個好覺，明天以最佳狀態去迎新娘。”
他說著，開啟陶罐，一股淡淡的藥草香混著薄荷的清涼飄了出來。他給每人倒了一碗，茶水呈淡琥珀色，清澈透亮。
馬奎端起碗喝了一口，咂咂嘴：“小白大夫手藝真好，這茶喝著就舒坦。”
他忽然想起甚麼，忙問道：“你這茶還有嗎？給我一包，我給圓圓送去，讓她喝了睡個安穩覺。”
說著就要起身去翻夏河帶來的袋子。
夏河眼疾手快，一把護住袋子：“你別急，奎子哥，我找給你。這裡面還有薔兒做給我的零嘴，你別動。”
高強笑著拉住馬奎：“你現在不能去見吳圓。成親前一晚，新人不能見面，你忘了？都這會兒了，她們都休息了。月嬋說，新娘明天要早起梳妝打扮，今晚肯定要早睡的。”
馬奎坐回去，眉頭卻皺了起來：“你們不知道，圓圓跟月嬋她們不一樣。她這兩天都太緊張了，我，我擔心她睡不好。”
“圓圓姐為啥緊張？我看她挺扛得住事的。”包老二嗑著瓜子，含糊不清地說，“不像我家小景，有啥心事都寫在臉上，一眼就能看明白。”
馬奎嘆了口氣，放下手裡的茶碗：“你們忘了？圓圓前兩回訂下的親事都黃了。”
他掰著指頭數：“第一次是跟個貨郎，結果成親前，那貨郎跟一個小寡婦私奔了；第二回就是平分村那個賈書生，腳踏幾條船，騙女方家出錢供他讀書。她有點心理陰影了，生怕這次也成不了。”
他的聲音低了下去，帶著幾分心疼：“特別是這兩天，越是臨近婚期，她越是緊張，也不知道今晚能不能睡好。”
高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語氣沉穩：“沒事兒，別擔心。你娘、吳嬸還有桃花奶奶也看出來了，都輪流開導過她了。會順利的。”
他是五人中最年長的，處事最是穩當。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，分量就不一樣。
馬奎點點頭，坐回原位，端著茶碗沉默了一會兒，才開口：“嗯，我也是這麼跟她說的。我昨天跟她說——讓她今晚好好睡一覺，醒來，梳洗好，我就去接她，接她回我們的新家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。
幾個人都沒說話，只是不約而同地端起茶碗，碰了一下。
包老二又嗑了幾顆瓜子，又問：“強子哥，你緊張嗎？”
高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老實回答：“嗯，有點緊張。”
包老二猶豫了一下，小心翼翼地開口：“是，是，是擔心自己的病嗎？”
他不是故意要提起大哥的痛處，只是有點擔心。
高強在戰場上曾被俘，受過非人對待。獲救後留下後遺症——夜不能寐，會自殘，會做噩夢。如果和別人晚上共處一室，也會有傷人行為。
這些事，兄弟們都清楚，但誰都不輕易提起。
“嗯。”高強把茶碗放下，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轉了一圈，“雖然自從來到平華村後，就再也沒做過噩夢了。但也一直沒試過晚上和另一個人共處一室，不知道情況會怎麼樣。”
他頓了頓：“白大夫給我做過心理疏導，他說我沒有大問題了，可以跟其他人一樣，過正常的生活。我還是會有點擔心……”
“那，你們還是按之前說的，先分房住？”馬奎問。
“嗯。”高強點頭，語氣卻比剛才輕快了一些，“月嬋說兩間房就一牆之隔，她會陪著我，一直都在。”
他想起月嬋說這話時的神情——不是憐憫，不是小心翼翼，就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，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。
“她會陪著我，一直都在。”
高強心裡的擔憂淡了好幾分。一切都會好的，他不會傷害月嬋的。那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啊。
“我覺得你們不用分房住了。”喬興忽然開口，“強子哥，你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！真的好了，康復了的。”
高強笑著彈了他一個腦瓜崩：“你一個光棍，懂啥？”
“咋啦？光棍就沒有發言權啦？”喬興捂著被彈的額頭，嘟囔著，“我乾孃說了，姑娘家都比較靦腆矜持。
月嬋姐肯定不好意思主動說直接同房的話，你也不說的話，那就一直這樣下去了！到時，有你後悔的！”
“你少操心我，多操心你自己！”高強笑著罵了一句。
“我有啥可操心的？”喬興挺起胸脯，越說越得意，“你們瞧瞧，我現在每天都跟馬兒在一起，還跟老大學會了馴馬，陳師父還教我很多真本事。以後，我可是馬場的老大呢！”
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，抹抹嘴：“過幾天，不屈來了，我又能和它作伴了，我會好好照顧它的，讓它過好日子。我現在啊，啥煩心事都沒有！每天，都是笑醒的。”
幾個兄弟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。
馬奎先開口：“興子，聽桃花奶奶說，你每天都從她院裡薅一大把花送姑娘。送的哪個姑娘？”
“老大啊！陳老大！”喬興理所當然地說。
“你天天送花給陳驪姑娘？”夏河驚了，手裡的茶碗差點沒端穩，“那桃花奶奶的院裡還有花兒嗎？當時我也只要過一把薔薇花送薔兒，你居然天天送一把？！”
“我覺得桃花奶奶現在心裡肯定很後悔，不應該輕易答應讓你去摘花兒。”高強笑著說。
“桃花奶奶才沒那麼小氣呢！”喬興反駁道。
可仔細一想，好像這兩天桃花奶奶看上去是沒之前那麼樂呵了。該不會真是因為自己吧？
他撓撓頭，自我檢討：“那，那我明天再去摘花兒，就給桃花奶奶錢。不白摘！”
“你還可以不送花了，就不用花錢，桃花奶奶也不會不高興了。”馬奎說。
“那不行！”喬興想都沒想就拒絕了，“老大可喜歡花了，每天收到花，她都特別高興。”
“興子，你為啥要陳驪姑娘高興？你喜歡她？”包老二問。
“別瞎說！”喬興立刻否認，“老大是我的恩人，也是我的貴人。做小弟的，討好老大，不是應該的嗎？我也討好強子哥和奎子哥啊！”
“你可沒天天送花給我倆，也沒總是在意我們高興不高興。”馬奎慢悠悠地說。
“興子，送花給姑娘，跟討好老大，意義可不一樣。”高強接過話頭，語氣認真了幾分，“一般，只有喜歡那個姑娘，我們才會送花。可不是誰都能送花的。”
“奎子說得對！”夏河也加入了“圍攻”，“你要討好老大，方式多了去了。多幹活兒，端茶遞水，或者送些實惠的禮物，都可以。送花可不合適。特別是——你的老大是個姑娘，還是個未出閣的姑娘。”
喬興呆住了。
不可以隨便送花給姑娘？
花也是禮物啊，是老大喜歡的禮物。
他如果要送禮給老大，就想送她喜歡的，送她收了就會笑得眉眼彎彎、梨渦深深的那種禮物。
“興子，你那臉盲症是不是好了？”夏河忽然問。
“啊？！沒有啊！”喬興一臉懵。
“沒好？”夏河放下茶碗，目光直直地盯著他，“薔兒說，那天你去奎子哥家找陳驪姑娘，院子裡一大堆人，年輕姑娘好幾個呢，你一眼就認準了陳驪姑娘！”
夏河自己也搞懵了：“那，那這是咋回事？！”
“甚麼？還有這回事？”高強、馬奎和包老二也愣了。
“你的臉盲症，還分人？”包老二想不通，撓著頭問。
喬興徹底呆了。
他認得出陳驪？
他閉上眼睛。
黑暗中，陳驪的影像清晰浮現——她的五官，她的神情，她笑起來時嘴角的弧度，她額前被風吹起的碎髮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青草香氣。清清楚楚，一樣一樣，他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這是他世界裡，唯一一張清晰的年輕女子的容顏。
“我，我，我看得清她的臉！”喬興的聲音都在發顫，“為啥？為啥會這樣？”
其餘四個兄弟無奈地再次對視一眼。那眼神裡，分明寫著——終於等到這一天了。
“你回憶回憶，啥時候第一次看清陳姑娘的？”高強拍了拍他的肩。
喬興低下頭，開始想。
四個兄弟也不催，也不言語，嗑著瓜子喝著茶，看他面部表情不斷變化。
好一會兒，喬興才抬起頭。
“好像是，在山林裡。”他的聲音有些發飄，“我被那匹野馬顛簸得半死的時候，陳驪趕來救我。她叫我把手給她，那時候，我暈乎乎地，從馬背上抬頭——就看到了她的臉。”
他的目光有些渙散，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：“她擔心我，趕回來時，額頭都冒汗了……好像就在那時，我就記住了她的臉。”
木屋裡安靜極了。
油燈的火苗輕輕跳了一下。
“這，這，這是——”喬興的聲音越來越輕，“我喜歡她的意思嗎？”
四個兄弟同時鬆了一口氣。
這個呆頭鵝，終於明白了。
夏河笑了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，慢悠悠地說：“人家的意中人，都是騎白馬而來的王子。”
他看著喬興，眼裡帶著笑意：“興子的意中人，是騎黑馬而來的仙子。”
喬興抬起頭，張了張嘴，想說甚麼，又甚麼都沒說出來。
腦海中浮現的，卻是那騎黑馬的仙子的模樣。她騎在馬背上，朝他伸出手。風吹起她的頭髮，她喊他：“喬大哥，把手給我——”
他伸出手，握住的不是她的手，是面前的茶碗。
茶已經涼了。
可他心裡，燙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