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八,好日子。
平華村四對新人都選在今日完婚。
天剛矇矇亮,好幾家就亮起了燈。灶膛裡的火噼裡啪啦地燒著,炊煙從煙囪裡嫋嫋升起,整個村子都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裡。
四位準新娘家已經擠滿了人,前來梳妝的巧手婦人早早就上了門,忙得腳不沾地。
四位新娘的嫁衣各有特色。
柳月嬋、吳圓、白薔的嫁衣都是兩三年前就準備好的,可惜婚事一波三折,一直沒碰到對的人。如今,這些嫁衣終於派上了用場。
只有小甜妹錢景是訂親後現做的。錢家和包老二特別捨得,得知蘭心班的姑娘們心靈手巧,特意出資定製了一套嫁衣和首飾。
當初蘭心班做給黃豆芽的那身嫁衣和那頂新娘花冠,如今依舊是平字四村所有未出閣少女心中最想要的出嫁裝備。這次,蘭心班接了錢家的訂單,姑娘們忙活了三個多月,終於趕出了第二套。
錢家堂屋裡,錢景坐在梳妝檯前,銅鏡裡映出一張嬌豔欲滴的臉。兩個嫂子一左一右,一個幫她整理頭髮,一個捧著嫁衣。
“小妹,你可真是咱們家最好看的姑娘!”大嫂把一頂精美的花冠戴在錢景頭上,嘖嘖稱讚,“這嫁衣一上身,嘖嘖嘖,妹夫怕是連路都走不動了。”
“大嫂!”錢景臉一紅,羞得頭都不敢抬。
“大嫂說得對!”二嫂子在旁邊幫腔,“平日裡他就總看著你傻笑,要再用這嫁衣一裝扮,他啊,肯定連自己姓啥都忘了!”
兩個嫂子你一句我一句,把錢景逗得又羞又笑,臉上那兩朵紅雲就沒散過。
錢母從門外進來,手裡端著一碗紅棗桂圓湯,看見女兒已經打扮妥當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“娘,您別哭呀!”錢景連忙站起來,“您一哭,我也要哭了。”
“不哭不哭。”錢母抹了抹眼角,“娘這是高興。”
她頓了頓,壓低聲音:“這嫁衣,可真好看。蘭心班的姑娘們,手也太巧了。”
嫁衣料子柔軟光滑,衣襟和袖口繡著纏枝蓮花紋,針腳細密勻稱。蓋頭四角綴著金黃的琉璃珠,光一照,亮閃閃的。
最奪目的是那頂花冠,細藤編的骨架上纏滿了絹花和琉璃珠,每一顆都晶瑩剔透,看得人眼睛都挪不開。
姑娘們知道錢景喜歡鵝黃色,偏愛晶瑩剔透的質地,嫁衣、蓋頭和花冠上都點綴了金黃的琉璃珠。
這些珠子都是懷安和林毅歷練時帶回來的,還有四川孫家為林家三姐妹收集的,這次基本都用在錢景的嫁衣上了。
兩個嫂子站在錢景身邊,你摸摸,我看看,都不敢用力。
“我滴個天爺啊!”錢母小心翼翼地摸著嫁衣的袖口,“這,這是天上七仙女穿的吧?”
大嫂子也嘖嘖稱奇:“這得值老多錢了吧?鎮上最大的成衣鋪子都做不出這樣的嫁衣!”
“好看!”錢母拍了下手,“真好看!”
正說著,外面傳來腳步聲。鄰居們來添妝了。
何秋雲提著籃子走在最前面,裡面是兩罐果果秘製的養顏果醬。
關娘子緊隨其後,手裡捧著一塊布料。
林文桂也來了,她家老三跟錢大爺是忘年交,兩家關係一直不錯。這種場合,她必然是要出席的。
當然,林文桂也沒空手,帶來一盒在鎮上買的胭脂。
何秋雲把籃子遞過去:“錢嬸,一點心意。”
關娘子把布料放桌上:“給新人添個喜慶。”
林文桂也趕緊把胭脂遞上,嘴裡說著吉祥話。可她的眼睛卻黏在錢景身上,從花冠看到嫁衣,從嫁衣看到蓋頭,又從蓋頭看到繡鞋。
“這,這都是蘭心班做的?”她忍不住問。
“是啊。”錢家大嫂子笑著說,“姑娘們忙了三個多月呢。”
林文桂張了張嘴,想伸手摸摸那花冠上的琉璃珠。
手剛伸出去,錢家大嫂子端著一盤花生從她面前走過,“不經意”地擋住了。她又往另一邊繞,錢家二嫂子端著一盤紅棗又“湊巧”走過來。
林文桂只好悻悻地把手縮回去,在心裡嘆了口氣。
她是最愛打扮自己的,在這方面特別捨得。自從通往鎮上的大路通了,她隔三差五就會去鎮上一趟,看看新出的衣服式樣、首飾物件兒、胭脂水粉之類的。
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平華村打扮得最入時的女子,全村沒有除了那兩位夫子夫人——梁如意和溫妙鶯,其他婦人都不如她呢。
可此刻看到錢景身上這套嫁衣花冠,她不得不承認,就算在鎮上,這都是數一數二的好貨。
要是她年輕幾歲,現在才出嫁,非得要這樣一套嫁衣不可。老三肯定會滿足她的——那個實心眼,從來不在錢和吃上委屈她。
可惜,輪不上了。
她搖搖頭,把這念頭甩掉,佯裝無事跟著大家一起說笑起來。
外面忽然熱鬧起來。
“來了來了!迎親的隊伍來了!”
有人從巷口跑進來,一邊跑一邊喊。
錢家院子裡頓時炸開了鍋。兩個嫂子趕緊把蓋頭給錢景蓋上,錢母拉著女兒的手,又紅了眼眶。
———
今日的迎親隊伍,與以往的有些不一樣。
四位新郎騎著高頭大馬走在最前面,一個個穿著大紅袍,胸前繫著紅綢花,精神抖擻。
他們騎的不是普通的馬,而是馬場那四匹大馬——就是陳驥他們從山林裡帶回來的那四兄弟。
今天是它們第一次出勤。為了保證不掉鏈子,白鳶親自出動,不停在空中盤旋,做實時監控。
那四匹大馬只得乖乖地做迎親的活兒,昂首挺胸,威風凜凜地帶著新郎官,分成四路,朝四位新娘家走去。
八人大轎跟在後面,抬轎的全是退伍軍士,一色的青壯漢子,腰板挺得筆直。
老兵大石腿腳不好,沒能上場抬轎,主動攬了司儀的活計,拿著紅紙捲成的喇叭筒,扯著嗓子喊號子。
“起——轎——!”
至於那個唯一的單身漢兄弟喬興,也換上了新衣,擔任男儐相。
柳月嬋、吳圓和錢景都有兄弟,由各自的哥哥背出家門,送上花轎。
白薔沒有哥哥,果果說大師姐就是姐姐,是自家人。小囡囡提議讓自家哥哥林毅來背大師姐,白逸賢夫婦當然求之不得。
別看林毅才十六歲,個頭兒比十九歲的白薔高多了,背起大師姐來輕而易舉。
四支迎親隊伍同時出發,朝著不同的方向走去。最後,又在四家新居前面的空地上匯合。
———
四對新人的家彼此相鄰,正好連成一條線。今兒的婚禮儀式和婚宴都在這裡舉行。
屋前的空地佈置成了一個大廣場,六十張圓桌整整齊齊地擺著。最前面是四對新人的高堂區,鋪著紅布,擺著椅子,喜氣洋洋。
大石站到高臺邊上,捲起袖口,亮開嗓子:“吉時已到,新人就位!”
四頂花轎同時落地。
四位新郎同時利落地翻身下馬,轉身面向轎門,伸手。轎簾掀開,蓋著紅蓋頭的新娘被伴娘扶出來,把纖纖素手搭在新郎掌心。
大石清了清嗓子,中氣十足地喊:
“一拜天地——!”
“二拜高堂——!”
“夫妻對拜——!”
四對新人同時彎腰,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。
三拜結束,大石沒有立刻喊“禮成”,而是提高聲調喊了一句:“喜童送花,新人得福!”
話音剛落,一群穿得喜氣洋洋的小娃娃從廣場邊走進來。他們手裡牽著一匹馬,馬脖子上掛著精美的小籃子,籃子裡裝著五顏六色的花束。
牽灰棗的是柳月嬋的侄子侄女,牽灰棗孃的是吳家小輩,牽墨棗的是錢家孫子孫女,牽紅棗的是果果和秀茹。後面還跟著林李劉三家的其他孩子們,浩浩蕩蕩,好不熱鬧。
孩子們把花籃從馬脖子上取下來,捧著送到自家姑姑姑父面前。
“祝姑姑姑父美滿甜蜜,馬上幸福!”
果果和秀茹帶著哥哥姐姐走到白薔和夏河面前,也把花籃遞過去:“祝大師姐和大姐夫美滿甜蜜,馬上幸福!”
奶聲奶氣的聲音,一個比一個響亮。
大石看著這一幕,眼角有點發酸。他深吸一口氣,紅著眼圈,扯著嗓子喊:
“祝四對新人美滿甜蜜,馬上幸福——禮成!送新人入洞房!”
掌聲和喝彩聲同時炸開,震得喜鵲從樹梢撲稜稜飛起來。大家擁著新人們,正準備送進洞房裡去。
就在這時,已經完成任務的灰棗忽然扭過頭,脫離隊伍,噠噠噠跑了回去。
它原本應該和其他馬兒一起退場,跟著陳驪回馬場休息的。
只見它跑到還沒進院的高強面前,張嘴一口咬住他手裡那束花,一扭頭,又在人群裡躥來躥去,最後停在喬興面前。
花束被它塞進了喬興手裡。
灰棗仰頭衝他叫了幾聲,尾巴搖得像個風車。
“這,這是咋回事?”高強愣住了。
全場賓客也愣住了。有人手裡的瓜子忘了嗑,有人端著的杯子停在半空,連其他幾位新人也都不急著進洞房了,齊齊望向喬興和灰棗。
李有寶拉著果果的袖子,小聲問:“果果,灰棗為啥搶高叔叔的花啊?”
果果歪著腦袋聽了一會兒,說:“灰棗說,今天喬叔叔還沒送驪姐姐花兒呢。它讓喬叔叔快去送花。”
“喬叔叔每天都送花給驪姐姐嗎?”
“嗯,灰棗說是的。”
小孩子的對話聲不大,卻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周圍人的耳朵裡。
全場靜了一瞬。
然後,笑聲像決堤的水,嘩地湧了出來。
“哈哈哈,喬興這小子!”
“天天送花?送給陳驪姑娘?”
“難怪桃花奶奶院裡的花少了那麼多!”
“三婆婆不是總說興子不開竅嗎?我看挺開竅的啊!”
喬興的臉騰地紅了。紅到耳根,紅到脖子,紅得像煮熟的蝦。他攥著手裡的花束,攥得指節發白,卻沒有把它丟掉。
高強站在不遠處,笑著搖了搖頭,用手指了指喬興,那表情分明在說:你小子,藏不住了。看吧,連灰棗都知道了!
白薇也笑了,用手肘輕輕捅了一下陳驪:“驪驪,原來有人天天給你送花啊!”
陳驪的臉,也慢慢紅了起來……
灰棗還在那兒甩著尾巴,昂著頭,一臉“我做了件大好事”的表情。它東張西望,好像在等誰來誇它一句。
果果聽著滿場笑聲,又看看喬興和陳驪,懵了一會兒,也跟著笑了起來。雖然她還不太明白大人們在笑甚麼,但看大家都笑得那麼高興,她也高興。
灰棗的尾巴,搖得更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