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十，晨曦微露。平華村村學的明德堂與致遠齋內，已是一片肅靜。
今日是筆試之期，透過面試的學子們按年齡與基礎，分坐兩處。
明德堂內是經義班的考生，致遠齋內則是基礎班的考場。空氣中瀰漫著墨香與淡淡的緊張氣息。
經過昨日的面試，其實夫子們心裡對今日筆試學子的水平都已有了大致的瞭解，直接分班也是可以的。
但三位夫子都是講究之人，有著嚴謹的治學態度，為了公正不偏頗，故設筆試。
四歲的邢叔靖和五歲的劉長樂雖然認字背書都不錯，但還不會寫字，就直接免試進了通讀班。
要說最讓夫子們眼前一亮的，還得是果果——這會兒該叫她林棠了。
小姑娘坐在致遠齋靠窗的位置，鋪開紙，蘸好墨，小臉認真極了。遇到“羹”、“釀”、“膳”這些難字，她也不著急，順手就在旁邊畫起來——一碗冒著熱氣的湯，一個酒罈子旁邊飛著幾隻蜜蜂，還有個小碗裡畫著幾樣食材。那熟練勁兒，一看就不是頭一回這麼幹了。
這一幕落在巡場至此的歐陽華眼中。他先是訝異，隨即想起面試時這小囡囡自信滿滿地說“我會給哥哥姐姐寫信”，心中頓時瞭然。
他稍稍俯身細看，只見那圖畫雖簡拙，意思卻表達得清清楚楚。更令他稱奇的是，圖與前後文字連貫起來，論述的條理竟是分明的。
他不動聲色地走開，到張青櫻身邊低聲笑道：“張夫子，令嬡這‘圖文並茂’的法子，倒是別開生面，清晰得緊。”
張青櫻抬眼望去，臉上露出既無奈又驕傲的溫柔笑意：“讓歐陽先生見笑了。一個月前她第一次給兄姊回信，便是如此。我與她父親見了，也是訝異了許久。”
另一邊明德堂內，氣氛則更為凝練。邢東寅緩步巡場，見林睿下筆沉穩，文章頗有見地；林懷勇文思泉湧，時有妙筆；邢伯擎答卷工整，法度嚴謹；文良琮則是一筆一劃，規矩至極，卻少了幾分生氣。李家兄弟在算學部分下筆如飛，速度驚人。
午後，研齋內。
三位夫子齊聚，案上試卷分作兩堆。
“諸子請看。”歐陽華將果果的試卷抽出，指著那圖文並茂之處，“此子記憶超群，理解力亦是不凡，唯識字量與書寫是短板。我以為，當入通讀班，夯實基礎，正合其宜。”
邢東寅接過細看，第一眼被那些稚拙的筆畫和偶爾出現的簡筆畫逗得莞爾，但細看之下，神色卻漸漸變得鄭重。
他指著卷面上一個寫得格外大的“禾”字，對歐陽華道：“子實，你瞧這個字，雖結構鬆散，但起筆、運筆、收筆，皆能看出她在努力遵循‘永字八法’的規矩。教她寫字的人，必是極用心地打下了根基。”
歐陽華湊近細看，也頻頻點頭：“明遠兄所言極是。更難得的是這份心性，遇到不會寫的字，不急不躁，竟能想到以畫代字，且畫得簡明達意。這份靈透與鎮定，遠勝許多年長於她的孩子。”
邢東寅仔細檢視林棠的卷子，雖說字跡充滿童真，筆畫有些歪扭，大小不一，但一筆一畫都極其認真，能看出她在努力把字寫工整。
令人欣喜的是文圖合起來，語意通順，表達準確有條理，他微微頷首：“心思靈巧，表述清晰。通讀班正可助她儘快彌補短處，又不至壓抑其天性才華。”
張青櫻心中溫暖，知道這是對女兒最好的安排。“我們並未正式教授林棠執筆寫字，她四歲開蒙，僅限於讀經認字，偶爾會讓她用木枝在沙盤上練練筆畫。一月前，她第一次執筆給家中兄姊寫信，我們才知道她居然會拿筆寫字的。實在是稚嫩，還請兩位夫子莫要見笑。”
談及其他學子，三人意見亦是一致。
最亮眼的林睿、林懷勇、邢伯擎、文良琮及透過考核的李有金、李有銀、李有財、歐陽倩、劉長康等人，毫無疑問列入經義班。
李有寶、李有福、劉長樂特長突出，經義基礎則剛達標，先在通讀班加強三個月，再升至經義班。
特別是黃義，雖然最年長，特長也明顯，但起步晚，跟兄弟們一比，經義基礎稍顯薄弱，需再好好補齊，繼續留在通讀班打基礎。
邢仲達、趙棟、歐陽明、田家兄弟，還有王冬雪、林秀茹都進了通讀班。
至若黃智、黃信、王寶生、小魚兒等蒙童以及其他外村學子們，都未開蒙，則歸入蒙學班啟蒙。
分班既定，歐陽華撫須笑道：“如今班次已定，這教學之事，我等也當有個章程。”
邢東寅介面道：“我意，蒙學、通讀二班，可由子實兄主導，張夫子從旁協助。經義班，便由我暫且負責。”
“正合我意。”歐陽華點頭，“另有一議，每日上午，按此分班授課。下午時分，不若男女分途而教。男子班由我帶領，或演武強身，或研習算學實務。女子班便請張夫子於蘭心閣主持，授以女紅、家政、醫藥之理，如此可好？”
張青櫻聞言，眼中光彩流轉。她早已思量女子班課程，此刻得兩位夫子鄭重託付，心中激盪，起身鄭重一禮：“必當竭盡所能。”
傍晚時分，夕陽鋪金。
村學外牆之上，三張嶄新的榜單赫然在列——蒙學班、通讀班、經義班。早就等在此的村民再次圍攏，議論聲中多了幾分篤定與期盼。
“果果在通讀班！”有人念道。“跟邢家小公子一個班呢！”
“合該如此，小囡囡哪能長久寫字？畢竟才五歲呢！”
“是啊，歐陽先生的孩子也在通讀班呢。夫子們分得公道！”
“聽見剛才唱榜的說沒？這通讀班裡表現好的，三個月後就可申請再考試，透過的就能升到經義班去！哎呦，那豈不是能有機會出去歷練了？”
“讀完蒙學班就不是睜眼瞎了，再讀完通讀班，天爺誒，就能考舉人了吧？”
“哪有這麼簡單？看見沒，林睿、縣尊公子、邢家大公子，還有懷勇小子，這算是頂尖的了吧？還要繼續讀經義班呢！讀完經義班，還有那個，那個啥來著，反正，考舉人可不容易了，不然為啥一家人都供不起一個舉人爺？”
“就是，就是，上河村那家人，你們還記得吧？他家兒子讀了十幾年了，還沒考上舉人呢，全家可都咬著牙供著呢！”
“對哦，對哦，回去得跟我家小子說道說道，可得認真讀，咱們有這麼好的夫子，這麼好的村學，怎麼著也得讀出個名堂！”
林守業、林文柏和鄭秀娘站在人群外，相視一笑，對這個結果甚是滿意。
劉小山拉著妻子擠在最前面，指著通讀班上劉長安的名字，對馮小芹道：“瞧，這是咱們長安，他跟長樂一個班呢，好好學，將來定有出息！”
馮小芹重重點頭，眼中滿是希望。
楊春草和葉小苗、王小花拉著黃豆莢都來看榜，他們當然是為王冬雪和田家哥倆兒來的，看到孩子們都順利入讀通讀班，都高興得合不攏嘴。
李文石、李文遠夫妻也陪著父母李貨郎、林守英來看榜，聽說五個小子都順利透過，還有三個直接升到了經義班，跟邢夫子學習，都忍不住驕傲。
站在他們身邊的黃智、黃信小哥倆也為李家兄弟們高興，還跟李貨郎等說：“李爺爺，我們也要向有金哥他們學習，明年也要升到通讀班。”
“好，好，都是有志氣的好孩子，英子，走，回去，給孩子們做好吃的，犒勞犒勞他們！”李貨郎牽起黃家哥倆，對妻子及家人招呼道。
劉周氏在院子裡抱著小孫子長寧，聽劉大山說了分班結果，向來溫和堅韌的她笑開了花：“長寧啊，哥哥們真棒！咱們去看看母雞下蛋了沒，晚上給哥哥們煮雞蛋，長寧也有份！”
兩歲的小娃娃咿咿呀呀地學話：“哥哥棒……煮雞蛋……”
此時，村學研齋。
邢東寅執筆，將最終的分班名錄與課程安排謄寫整齊。
“明日辰時，擊鼓集合，於明德堂前舉行開學典禮。”他放下筆，目光掃過歐陽華與張青櫻，“自此，我等便與這平華村，同此呼吸，共此春秋了。”
歐陽華朗聲一笑：“快哉此事！”
張青櫻盈盈一拜：“謹遵夫子之命。”
窗外，靈樹繁花在風中輕輕搖曳，暗香浮動，似在為這嶄新的開端，默默祝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