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七,邢東寅與歐陽華兩家聯袂登門時,林家大宅的堂屋裡正熱鬧著。
林、李、劉三家的人幾乎到齊了,正商量大年初一來拜年的孩子們該備些甚麼零嘴。
林守業抬頭望見魚貫而入的兩家人,略感意外。
夫子們向來禮數週全,登門必先遞拜帖,這般“不請自來”還是頭一回。
但他的詫異也只一瞬,旋即起身笑著迎上去:“夫子們來得正好!三家正湊一塊兒商量過年零嘴呢,孩子們都快饞瘋了。”
歐陽華拱手笑道:“冒昧來訪,林叔勿怪。臨近年節,我與明遠兄備了一份薄禮送上——既是慶賀新春,也是感激這大半年來諸位的關照。”
邢東寅立在身側,亦微微欠身:“我們頭一回在村裡過年,也不知這年禮送得遲不遲……”
“遲甚麼遲!”李貨郎朗聲打斷,“送禮可是好事,啥時候都合適!夫子們別站著,快請坐,請坐!”
歐陽華卻未落座。
他將一幅卷軸雙手遞向林守業,神色鄭重而溫和:
“林叔,這是我和明遠兄的年禮。小小心意,不成敬意。”
林守業一怔。
他是見過世面的人,自然知道讀書人的字畫有多貴重,何況眼前這位是欽點狀元、曾任太子太傅的邢明遠。
他下意識雙手接過,竟有些無措——這禮太重了,重到他一時不知該說些甚麼,幾乎要生出“該不該供起來”的念頭。
梁如意見狀,爽利地笑道:“林叔,您可展開來看看!兩位夫子關在書房裡差不多一整天才畫成的,我和妙鶯見了成品,著實被驚著了呢。”
溫妙鶯立在她身側,淺笑頷首。
“那……那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,先睹為快了!”林文柏從父親手中接過卷軸,走到堂屋正中的大桌前。
眾人不自覺地圍攏過去。
卷軸一寸一寸展開,滿室的嘈雜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按下,一層一層,靜了下去。
那是一棵樹。
一棵他們所有人都無比熟悉的樹——果果家那棵平果樹。
可它又不是他們每日見到的模樣。畫中的樹正值花期,滿樹花開,粉白如雲。那花冠鋪展得極大,幾乎佔了半幅畫卷,卻又疏密有致,彷彿有風正從畫中穿過,吹落幾片花瓣,正悠悠地往下飄。
樹下圍著一群孩子,高矮不一,錯落有致。
他們都仰著頭。
有的伸出手去夠那半空中的落花,有的只是靜靜地望著,仰起的小臉上是專注而純粹的、全然信賴的神情。
飄下的花朵有的落在發頂,有的歇在肩頭,有的正將將墜向地面——而孩子中央,一個小女孩伸出手掌,掌心向上,一朵花正好落在她的指尖。
她的臉只露出半側,看不清眉眼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誰。
“哇——”
不知是誰起的頭,低低的驚歎像漣漪般在人群中盪開。
沒有人說“畫得真像”。
因為這一刻,沒有人顧得上評價技法。
他們只是看著,看著那棵被永遠留住的、七月裡開了四十九天的花樹,看著那群仰頭看花的、自家或鄰家的孩子,看著那些飄在半空永不落地的花瓣。
好像又回到了夏天。
“這個是果果!”
林懷遠第一個叫出聲,指著畫中那個伸手接花的小小側影,聲音拔得老高:“這個是果果!”
“你怎麼知道那是果果?”林文柏湊近看,“這隻有半張臉呢。”
“我一看就知道!”林懷遠理直氣壯,又急急地指向畫中另一個背影——那是一個跳起來、衣角揚起的孩子的輪廓,看不見臉,只露出一截奮力伸向空中的手,“這個是我!這個肯定是我!”
“哦?這又是怎麼認出來的?”
“只有我能跳那麼高!”
滿屋靜了一瞬,隨即笑聲轟然炸開。
歐陽華與邢東寅對視一眼,都不禁莞爾。懷遠全都說對了!
這一笑,孩子們全擠上去了。
“這是我和哥哥!”李有寶拽著李有銀的袖子,小胖手指著畫中兩個挨在一起的小背影。
一個正抬手指著空中,另一個捂著嘴,像是在說“花開了就有紅果子吃了”,另一個怕口水流出來。
“這是你?”李有銀湊近瞅了瞅,故作嫌棄,“你那天沒流口水吧?”
李有寶急了:“沒有!我捂住了!”
林秀茹沒擠到最前頭。她站在姐姐芝蘭身側,踮起腳,只朝畫中望了一眼,就輕輕“啊”了一聲。
“這個是果果。”她指著那個接花的小女孩,又移向女孩身側一個更纖細的側影,“那這個……是我。”
那條系在髮髻上的鵝黃絲帶,是她秋天時親手給妹妹做的。裁料、鎖邊、繡上一小朵蘋花,花了整整三日。
果果繫著它過完了整個夏天,直到天氣轉涼才依依不捨地收進小匣子裡。
畫裡的果果繫著它。
畫裡的她也繫著一條一模一樣的。
果果仰起頭,看看畫,又低頭摸摸自己今天系的絲帶——那是秀茹姐姐前幾日新做的,藕荷色,邊角繡了一小簇不知名的野花。
她忽然笑了。
“姐姐做的頭花,”她說,聲音軟軟的,卻像在宣佈一件頂頂重要的事,“果果都留著呢。”
“咦?!還有寶生和小魚兒呢!”林毅看了,說道。
“哪兒呢?我看看。”長康長樂兄弟擠進去仔細看了看,然後樂了:“真的呢!就是他倆!”
大人們圍在更外一圈,沒有人出聲。
林守英看著那幅畫,看著畫裡那群仰頭看花的孩子,看著那些花瓣落在他們的發頂、肩頭、掌心。
她也能清晰地認出裡面的每個孩子,兩位夫子把每個孩子的特質抓得極為準確,讓人一看就能認出,即使看不出面容。
林守業站在畫卷正前方,許久沒有動作。
他不是懂畫的人。他不知道這筆觸叫甚麼、那佈局有甚麼講究、邢夫子的行書是哪家法度。他只是看著。
看著那棵花樹——他親眼看著它從一粒種子發芽、長葉、抽枝,看著它第三年開花時整座院子都被香氣浸透。
看著那群孩子——有他的孫兒,有侄孫,有村裡別家的娃娃,高高低低擠在一起,像春天田埂上冒頭的野菜,不知憂愁。
看著那句題在畫卷右下角的詩——
那裡,幾片落花輕墜之處,空著一小片天光。邢東寅的字就題在那裡,行書清雋,墨色溫潤。
蘋花綻處新如許
稚子仰頭花滿衣
良久,林守業後退一步,整了整衣襟,鄭重地向兩位夫子長揖及地:
“夫子們的大禮,林家收下了。”
他直起身,聲音有些啞,卻穩穩的:
“這畫,是咱們平華村的傳家寶。”
邢東寅連忙伸手去扶,卻被林守業按住。
老人搖了搖頭,沒有起身,只是抬起頭,望著他:
“邢夫子,老朽有一句話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林叔請說。”
“這幅畫……”林守業頓了頓,像在斟酌措辭,“不是畫給我們林家的。”
邢東寅微怔。
“您是替咱們全村畫的。”林守業的視線落回那幅畫,落在那棵花樹、那群孩子、那漫天不落的花瓣上:
“這樹是果果家的,可這花開的時候,香飄滿村,誰家沒聞見過?這群孩子,有林家的、李家的、劉家的,也有旁人家的——您把他們都畫進去了。”
他緩緩直起身。
“這畫,是您二位送咱們平華村的。”
堂屋裡靜了一瞬。
歐陽華望向邢東寅,邢東寅沒有答話。
他只是低下頭,看著那幅畫,看著那群仰頭看花的孩子。
——他想起第一次扶著妻子走進林家小院,第一次看見那棵開滿花的樹,第一次看見這群仰著臉、對著一樹繁花發出驚歎的孩子。
那時他還不知道,這片土地會收留他破碎的過往,會安放他無處著落的餘生。
那時他還不確定,自己還能不能再拿起筆,畫出真正想畫的東西。
“林叔說得是。”邢東寅終於開口,聲音很輕,卻平穩,“這幅畫,是替平華村畫的。”
他頓了頓,望著畫中那個伸手接花的小小側影。
“也是替我自己畫的。”
滿屋喧鬧不知何時早已歇了。
連最跳脫的林懷遠都安靜下來,仰著臉,看看畫,又看看邢夫子,像在看一個他還不懂、卻隱隱覺得重要的人。
這時,一個軟糯的聲音從人群邊緣響起。
“果果……果果會念!”
眾人循聲望去。
果果站在最外圍,踮著腳,小腦袋努力往畫的方向探。秀茹把她往前帶了帶,她立刻湊到畫前,小手指著那行題詩,一個字一個字認:
“蘋……花……綻……處……新……如……許……”
她頓了頓,眉頭微微皺起,像遇到了一點點難處。很快,那眉頭又舒展開來:
“稚……子……仰頭……花滿衣!”
她唸完了,仰起小臉,眼睛亮晶晶的,帶著幾分不確定的期盼:
“果果唸對了嗎?”
滿屋靜了一息。
隨即,笑聲與讚歎聲像開了閘的水,嘩地湧了出來。
“唸對了!一字不差!”林守英一把將果果抱起來,在那小臉蛋上親了一口,“咱們果果,可是平華村的小才女呢!”
果果被親得眯起眼,還在笑,眼睛彎成兩道月牙。
滿室笑語中,張青櫻一直沒有說話。
她站在畫卷側前方,微微側著頭,從題詩看到落款,又從落款看到那片粉白如雲的花冠。良久,輕聲道:
“‘新如許’……三個字,把花開、新生、與從前不同,全收進去了。”
她頓了頓,指尖虛虛點著那行小字,聲音很輕,像怕驚動畫裡那些落花:
“這一句,夠傳三代。”
林守業親自將畫卷起,小心翼翼地收進一個樟木匣中。
“這畫往後掛在哪兒?”林文柏問。
林守業想了想,沒有答話,只是將木匣輕輕合上,推向桌案中央。
那裡,是堂屋最正的位置。
——留給全村人的傳家寶,自當放在全村人都能看見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