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了兩位夫子的重禮，林家人滿心激動，說甚麼也要留他們坐下來喝茶。
堂屋裡重新熱鬧起來。
孩子們圍著那幅畫捨不得散，被大人們哄著“畫又跑不了，明日再看”，才依依不捨地散開，各自找地方窩著。
茶續上了，乾果零嘴重新擺開，話題從畫轉到年上。
“說起來，今年嶽將軍也不回京。”邢東寅端著茶盞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：
“方才我們來之前，他還唸叨呢——說往年不是在邊疆就是在工地，不是在打仗就是在修橋築路，哪有今年這麼滋潤？能在平華村過年，跟摯友兄弟們一起過，輪流蹭飯，每天都有不同滋味的美食，他期待得很。”
眾人聽了，都會心地笑起來。
“真的？”李貨郎樂了，“嶽將軍說話可真有意思！”
“一字不差。”邢東寅也笑，“他說這話時，臉上那表情，活像撿了甚麼大便宜。”
歐陽華接過話頭，語氣裡多了幾分認真：“說起來，這平華村是真有股神奇的力量。能讓來的人很快融進來，安下心來。
我活了這些年，頭一回有這種感覺——好像在這兒住上幾個月，就住了半輩子似的。”
他話音剛落，膝頭探出一個小腦袋。
是歐陽明，七歲的小人兒，眼睛亮亮的，接話接得理直氣壯：“爹說得對！這裡是個好地方！我喜歡這裡！”
眾人還沒笑完，另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響起來：
“我也喜歡這裡！”
邢叔靖——四歲，邢家老三，正窩在孃親溫妙鶯懷裡，見歐陽明說話了，趕緊也要表個態。
他努力挺直小身板，一本正經地補充理由：
“這裡有大肥羊！還有好多好吃的！”
“噗——”
滿屋子的笑聲差點把屋頂掀翻。
“大肥羊”三個字一出，所有人都想起前些日子那群娃娃的“壯舉”——跟著大人進山，合力圍獵，愣是弄回來一隻肥羊。
這事兒在村裡都傳遍了，說是孩子們了不得，乳牙還沒換完呢，就能打獵了。
“哎喲，叔靖說得對！”林守英笑得前仰後合，“咱平華村別的不多，好吃的管夠！等過年，姑奶奶給你包大紅包！”
孩子們得了誇，小臉都亮起來。
邢仲達——六歲，邢家老二，素來是個小人精。這會兒也砸吧砸吧小嘴，小大人似的搖頭晃腦：
“這平華村好啊，那烤羊肉、烤鹿肉……真是人間美味啊！”
他頓了頓，又補一句，努力模仿父親的遣詞用句：
“嗯，那炙牛肉也……妙不可言啊！”
這一下，滿屋的笑聲徹底收不住了。
“哎喲這小活寶！”梁如意笑得直抹眼淚，“仲達，你這是把你爹邢夫子的學問都用在吃上了！”
邢東寅難得地露出窘色，卻也跟著笑起來，伸手揉了揉兒子的發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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笑過一陣，張青櫻像是想起甚麼，轉向梁如意和溫妙鶯：
“如意，妙鶯，咱們村有個習俗，正好跟你們說說。”
兩人認真聽起來。
“初一那天，村裡的孩子們會走家串戶拜年。家家戶戶都會備下零嘴吃食，給孩子們。”
張青櫻說得慢，像在把那些年復一年的畫面一點點展開，“以前村裡光景不好，可到這一天，誰家也不會小氣。炒豆子、炸芝麻葉、南瓜子、飴糖、棗子……有啥拿啥，沒有紅封，也會給孩子們抓一把，讓孩子們甜甜嘴。”
“這幾年日子好了，花樣就更多了。”林守英接話，語氣裡帶著自豪。
“去年，我家老頭子準備的是從西域帶回來的葡萄乾，可讓孩子們稀罕壞了。黃豆爺爺家每年都備好幾種豆幹，尤一手家的脆香豬油渣，孩子們也搶著要……”
“還有紅包！”李有福插了一句嘴。
“對，還有紅包。”林守英笑著白他一眼，“不過啊，大部分孩子都是奔著零嘴去的。紅包揣兜裡，轉頭就忘，零嘴可是一邊吃一邊拜，從村東頭吃到村西頭。”
兩位夫子聽得入神，梁如意忍不住嘆道：“哎喲，還真不知道有這個習俗呢！”
歐陽華也點頭：“我們頭一回在村裡過年，這些規矩全然不懂，多虧你們提醒。”
林文柏解釋道：“咱們這村子，說到底是流民安置村。快四十年了，天南地北的人聚到一起，慢慢也攢出了些不一樣的習俗。”
林守英補充：“村裡人都覺得，越多孩子上門拜年，福氣就越旺。所以啊，每家每戶都想著招兒吸引孩子來呢。
這一天，誰家都不會摳摳搜搜的，都想著給孩子們添個樂兒。”
“真有意思！”梁如意聽得眼睛發亮，轉頭看向自家夫君，語氣裡帶著理所當然的期待，“歐陽夫子，你可是咱們家主廚，這擔子非你莫屬了！我給你打下手！”
眾人又笑起來。
這大半年來，村裡人都知道梁夫子的“短板”——她能帶著蘭心班的女娃娃們把飯堂運營得蒸蒸日上，賬目算得門兒清，可一進廚房就抓瞎。
反而是斯文有禮的歐陽夫子，一手好菜做得人人誇。這事兒可讓村裡婦人們羨慕了好久。
“當仁不讓！”歐陽華笑著拱手，興致勃勃，“這大梁，我來挑！——諸位，你們今年都準備了些甚麼？可否給我一點思路？”
鄭秀娘第一個開口：“今年懷安和小毅從京城帶了乾果回來，葡萄乾、杏幹、核桃，都不少。孩子們肯定喜歡。”
“那可是好東西！”眾人紛紛點頭。
江依心接著說：“我孫叔從四川送了不少柑橘鮮果來，我們今年準備拿些分給孩子們。紅橘、黃橙、青柑都有，酸甜口的，孩子們應該愛吃。”
“那可是稀罕物！”林守英說，“咱們這兒的水果，哪有四川的好？嘉陵孃家那果子，可是連州府都搶著要的！”
李文慧也開口了：“我婆婆是廣南人，她今年要炸芋泥球串給孩子們。村裡種香芋的不多，能做芋泥球的，除了我們幾家更是一個都沒有——這可是我婆婆向果果討來的獨家配方！”
溫妙鶯聽完，輕輕嘆了口氣，語氣裡帶著笑：“乾果、柑橘，你們都送了給我們，我們都喜歡得很，已經吃了不少了。剩下的，可不夠分的。”
“也不一定要做吃的。”李文石插話，“像古大爺、三婆婆幾位孤寡老人，每年孩子們也最喜歡去給他們拜年。他們準備的東西，可討孩子們喜歡了！”
“對！對！”李有福立刻接話，小臉放光，“古爺爺會做木雕！做得可好了！”
他從懷裡摸出一顆小木球，託在掌心裡，獻寶似的亮給眾人看。
那顆木球只有鴿子蛋大小，圓潤光滑，被盤得油亮亮的，紋路都快磨平了。一看就知道，是被人揣在懷裡摸過無數遍的。
“我有五顆了！”李有福驕傲地宣佈，把木球小心地收回懷裡，“我要存十顆！”
歐陽明、邢叔靖、邢仲達幾個孩子第一次聽說過年還有這種好事兒，眼睛瞪得溜圓，亮得能照出人影。
“哇……”
“哦……”
“真好……”
感嘆聲此起彼伏，像幾隻小雀兒在枝頭叫。他們互相交換著眼神，恨不得明天就是大年初一，立刻背上兜子，挨家挨戶拜年去。
林文松看著那幾個眼睛放光的孩子，忍不住笑了：
“你們幾個，可得準備大一點的兜子。”
他指了指果果：“我們果果三歲前，都是哥哥姐姐幫忙兜回來的。三歲後，哥哥們給她做了專屬小揹簍，她就開始自己揹著去拜年。每年回來，都是滿滿一簍！”
果果聽見爹爹提到自己，立刻坐直了，認真點頭：
“嗯嗯！爺爺奶奶伯伯嬸嬸，給很多很多的！果果自己揹回來！”
男孩子們一臉羨慕，眼巴巴望著她。
果果接著道，語氣裡帶著傳授經驗的小大人味兒：
“要說拜年話哦。說了，爺爺奶奶伯伯嬸嬸會很開心，就給多多的！”
“怎麼樣的拜年話？”歐陽明第一個湊上去，滿臉真誠。
邢叔靖和邢仲達也擠過來，小腦袋湊成一圈。連努力表現穩重的邢伯擎，也不自覺地微微傾身，豎起了耳朵。
果果掰起指頭，脆生生地數起來：
“福如東海，壽比南山，平步青雲，步步高昇，大吉大利，多子多福，金銀滿屋，鴻運當頭，恭喜發財……”
認真的小模樣讓滿屋的大人們，笑也不是，不笑又忍不住，一個個憋得肩膀直抖。
“哎喲，青櫻！”梁如意笑得直拍大腿，“你家果果這是吉祥話大全啊！這小模樣，太可愛了！
我覺得啊，不說吉祥話也沒事——只要她往門口一站，大家就忍不住要把好吃的和大紅包往她懷裡塞！”
眾人鬨然大笑，紛紛點頭稱是。
果果卻一本正經地說：
“梁夫子，不行的！”
梁如意一愣：“怎麼不行？”
果果挺起小肚皮，一字一頓，像在宣佈甚麼了不得的道理：
“爹爹說，不能——不勞而獲！”
滿屋靜了一瞬。
隨即，笑聲轟然響徹堂屋。
“哎喲我的小祖宗哎——”林守英笑得直抹眼淚，“你這小腦瓜裡，到底裝了多少好東西！”
果果被笑得有些懵，眨眨眼。
秀茹輕輕攬住妹妹，低頭在她耳邊說了句甚麼。果果聽了，抿著嘴笑起來，眼睛彎成兩道月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