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了眾人七嘴八舌介紹的年俗,兩位夫子又是新奇,又是茫然。
教孩子們唸書識字,他們有的是法子;可要討孩子們喜歡——這事他們還真沒琢磨過。
兩人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自家夫人,眼神裡明明白白寫著四個大字:求救。
梁如意被丈夫這麼一瞧,也有些犯難。
她想了想,攤手道:“我們倒是有一些鎮上送來的糕點糖果。
可說實話,這半年在村裡住著,胃口早被養刁了。
那些糕點,中規中矩,說得過去而已,要說多出彩……真談不上。”
溫妙鶯也輕輕搖頭:“我們家也有一些從京城送來的年貨,是嶽將軍的夫人送來的。裡頭有幾樣給孩子們的學具,可數量太少,分不過來。”
她話音落下,堂屋裡靜了一瞬。
這時,一個小小的、帶著安慰意味的聲音響起來:
“娘,別憂心。”
眾人循聲望去——是邢仲達,六歲的小人兒,一臉認真地望著自家孃親:
“可能不會有多少人來我們家的。”
溫妙鶯一愣:“……為甚麼?”
邢仲達理所當然地道:“因為大家都怕夫子們的威嚴呀!可能都不敢來呢!”
滿屋靜了一息。
隨即,笑聲轟然炸開。
“哎喲仲達——”梁如意笑得前仰後合,“你這是安慰你娘來呢,還是來扎心的?”
溫妙鶯哭笑不得,低頭看著自家兒子那張認真誠懇的小臉,竟不知該說甚麼好。
兩位夫子的臉色精彩極了。
本來就在為“準備甚麼”發愁,這下好了,新問題又冒出來了——萬一真沒人來呢?
堂堂狀元公,進士出身,教書育人半輩子,頭一回陷入如此深重的無助。
就在這時,一個脆脆的聲音響起:
“夫子可以畫畫寫字啊!”
是果果。
“夫子們畫畫寫字好看!”
李文石反應快,接話道:“果果,你是說,讓夫子們給村裡孩子們寫對聯,或者畫年畫?”
果果搖頭。
“不是的。”
她頓了頓,眼睛亮亮的:
“夫子們畫糖畫,寫糖字啊!我們都喜歡!”
屋裡忽然靜了。
然後——
“對啊!”
“糖畫糖人可是孩子最愛的!”
“哎喲,這主意妙啊!夫子畫的糖畫,那還不得人人搶著要?”
“孩子們要是知道這個,還不得排大隊來拜年?”
大人們你一言我一語,越說越熱鬧。孩子們更是直接炸了鍋。
林懷遠第一個衝到兩位夫子面前,眼睛亮得能當燈籠:
“夫子!真的嗎?夫子要畫糖畫嗎?”
得到肯定的眼神後,他立刻雙手合十,激動得聲音都劈了:
“那、那可以給我畫一把劍嗎?就那種——那種威風凜凜的大寶劍!”
“我想要一把弓!”劉長康也擠上來,眼裡放光。
“夫子,給我畫個算盤吧!”李有金不甘示弱。
“我要一隻大老虎!”
“我要一隻小香豬!”
孩子們七嘴八舌,“點單”聲此起彼伏,像一群小雀兒在枝頭嘰嘰喳喳。
兩位夫子被圍在中間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眼裡漸漸浮起笑意。
畫畫的器具和材料不一樣而已——應該,不難吧?
這時,一個不太一樣的聲音響起:
“夫子給我寫一個‘龍’字吧。”
是李有財。
他站在人群外圍,沒有往前擠,語氣淡淡的,像在說一件尋常事。
李有福疑惑地仰頭看哥哥:“哥哥,你不要畫兒嗎?為啥要寫個字呢?”
李有財低頭看了弟弟一眼,嘴角微微彎起:
“因為這個字——要用很多糖來寫啊。”
“哇——!”
孩子們恍然大悟,紛紛投來敬佩的目光。
“還可以這樣!”
“我怎麼沒想到!”
“有財,你太聰明瞭!”
邢叔靖站在一旁,聽得清清楚楚,小臉卻垮了下來:
“啊?我還想讓爹給我畫一杆紅纓槍呢……糖太少了……”
他懊惱地低頭,像只被霜打的小茄子。
邢仲達湊過去,好心地提醒弟弟:
“弟弟,你可以讓爹畫一個拿著紅纓槍的小娃娃啊——就跟你一樣,這樣糖就多了!”
邢叔靖眼睛一亮,猛地抬頭:“對哦!”
大人們看著這一幕,又笑起來。
有人悄悄瞥了邢東寅一眼——這位狀元公,此刻臉上的表情,複雜得可以寫一篇八百字的文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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笑過之後,歐陽華轉向邢東寅,正色道:
“明遠兄,咱們操練一下?”
他頓了頓,語氣裡帶著躍躍欲試:“果果這個點子,我覺得甚好。既展示咱們所長,又對得上年節氣氛,還能迎合孩子們的喜好——你意下如何?”
邢東寅沉吟片刻,緩緩點頭:
“可以一試。”
溫妙鶯和梁如意對視一眼,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那個正被姐姐攬著的小人兒。
“果果,”梁如意湊過去,語氣裡滿是驚奇,“你怎麼想到這個法子的?也太妙了!”
果果眨眨眼,乖乖地答:
“果果在鎮上看過糖畫。”
她頓了頓,看向兩位夫子,認真補充:
“夫子們的畫那麼好看——畫糖畫,也好看的!”
兩位夫子得了這聲誇讚,臉上不自覺地浮起笑意。
說來也怪,這小囡囡的稱讚,不知為何,就是讓人覺得格外真誠、格外有分量。
歐陽華笑著彎下腰,與她平視:
“謝謝果果給我們出了這麼好的主意。那你想要甚麼呢?我們畫給你!”
果果眨巴眨巴大眼睛,想了想:
“果果想要一匹馬的糖畫——”
她比劃了一下:“跟紅棗一樣,戴著陳伯伯送的駝鈴。”
她頓了頓,又補充道,聲音軟軟的,卻像在宣佈甚麼重要的事:
“明年是馬年。勇哥哥說,馬年最吉利的話,就是‘馬上幸運,鈴響福至’。”
邢東寅聽了,眼中浮起笑意。
他蹲下身,認真地望著果果:
“好。那夫子就給果果畫一匹‘鈴響福至’的馬兒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溫和:
“讓果果能——馬上幸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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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天,兩位夫子回去就真的操練起來。
溫妙鶯和歐陽倩在江依心的指點下,熬出了金燦燦的麥芽糖漿。
梁如意依舊沒有下廚的天分,圍著灶臺轉了兩圈,最後還是被女兒客客氣氣地請了出去。
歐陽華和邢東寅拿起糖勺,起初還有些生疏,練了幾下,竟真的找到了手感。
麥芽糖漿在銅板上流淌,化作駿馬、游魚、花鳥、刀劍——色澤金黃剔透,在冬日的陽光裡泛著蜜一樣的光。
李文遠聽說了,特意紮了個草垛子送來,說是給夫子們插糖畫用的。
“到時往門口一擺,”他比劃著,“孩子們看見,肯定走不動道!”
兩位夫子謝過他,把草垛子立在院子裡,上頭已經插了幾隻練手的作品。
然後,他們的兒子們就出動了。
邢仲達拿著父親畫的“小馬”,邢叔靖舉著“持槍小娃娃”,歐陽明捧著一隻“大老虎”,雄赳赳氣昂昂地在村裡走了一圈。
等他們回來時,帶回來一張長長的“訂單”。
原來,村裡孩子們見到他們手中的糖畫,饞得不行,把三人團團圍住,仔細打聽。
得知是夫子們為初一準備的“拜年零嘴”,那激動勁兒哦,簡直比吃肉還高興!
於是,孩子們紛紛把自己的“願望”託他們轉告夫子——
王寶生要一隻兔子,小魚兒要一條魚,田家兄弟各要一條龍和一匹馬,說是要湊個“龍馬精神”的好彩頭……
最讓兩位夫子意外的是,連那頗為令夫子們頭痛的“厭學三人組”也赫然在列。
只能說,這三個孩子心挺大的,絲毫不覺得自己那剛過及格線的成績會“愧對師長”,還樂呵呵地擠到歐陽明身邊“下單”:
林胖墩也要一匹馬,林小胖要一隻大肥羊——前兩天的羊肉把他吃美了,在他眼裡,羊就是最好的動物!
丁旺則要一輛馬車,具體為啥,問了他也不說,只眨眨眼,支支吾吾的。
兩位夫子看著那張寫得歪歪扭扭的“訂單”,一時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。
但看著看著,心裡卻泛起一股暖意。
——這些孩子,不管平日裡是乖是皮、成績是好是壞,到了年根底下,都是一樣的。
都是一群盼著糖畫、盼著過年、盼著大年初一早點到來的,普普通通的娃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