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前一天。
全村人都喜氣洋洋地盼著過年,只有一個人,煩躁得坐立不安。
林文桂。
按說她不該這樣。
今年她家分紅進了全村前十,加上平日裡賣菜和丁老三在何家織布坊做零活兒,更是掙了不少,錢匣子滿得都裝不下了。
她自己做了兩套新衣,添了兩件首飾,丁老三和丁旺也從頭到腳一身新。
連丁珠那丫頭,本來想把她那件八成新的舊衣改改糊弄過去。
結果丁老三不幹,非要照隔壁侄女丁芙的標準給女兒做新的——雖然多花了一筆錢,可看著丈夫那不退讓的堅持,她也就咬牙認了。
屋簷下掛滿了醬肉醬香腸,那是她下了血本,買了好多肉和料,拉下臉去何秋雲那兒學來的手藝。
路過的人見了,都要誇一句“丁老三家日子過得夠滋味”。
丁老三更是真心實意地誇了她好幾回:“媳婦兒手藝真好!媳婦兒為這個家辛苦了!”
這話聽著,實在讓人得意。
按理說,這日子該是美滋滋的。
可她的錢匣子,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下去。
——
最先讓她肉疼的,是孃家那頭。
分紅大會剛結束,她娘王氏就上了門。
“文桂啊,你這日子全靠老三一個人撐起來的,可你能過上這好日子,靠誰?”王氏拉著她的手,語重心長。
“除了靠老三,還不是靠我和你爹。當初可是我們給你找了這門好親事,你一過門就沒下過地幹過重活。現在日子過起來了,可不能忘本啊!今年怎麼著也該好好孝敬我和你爹了。”
親爹林守成就坐在旁邊,一臉嚴肅,不言不語,好像一切都是老太婆的意思。實則,她知道,這是爹的意思。
林文桂不能說不。丈夫丁老三帶著兒女還在一旁看著呢!
她不僅得給,還得給得爽快,給得大方,給得讓丈夫覺得“我媳婦兒真孝順”。
她從還沒捂熱的紅封裡數出一大串銅錢,雙手捧給娘。
王氏眉開眼笑地接了。
這還沒完。她哥林文楊跟著補了一句:“娘,文桂做那醬肉聞著可真香,她這手藝啊,比她嫂子可強多了!”
於是,王氏又指揮林文楊動手,帶走了屋簷下大半的醬肉醬香腸。
林文桂站在院門口,看著娘和哥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,胸口堵得慌。
丁老三走過來,憨憨地拍拍她的肩:“媳婦兒,孝敬爹孃也是應該的。這醬肉給爹孃吃了也不浪費,沒事兒啊!”
林文桂擠出一個笑。
她還能說甚麼?
——
這口氣還沒順過來,丁老三又開了口。
“媳婦兒,”他搓著手,有些不好意思,“今年咱們收入好,日子寬裕了。我想著……今年也給爹孃封個大紅封吧?”
林文桂心頭一跳。
“去年,爹孃特意給旺兒拿了一筆錢讓他入學讀書,咱們遷回來時,爹孃又額外補貼了安家費。”
丁老三說得誠懇,“今年咱們多給他們一些,也讓他們高興高興,讓他們知道,咱們的日子過起來了!”
林文桂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給公婆的紅封,不能薄。
全家一起過年,丁老四一家肯定要誇哥哥今年分紅多出彩,她要是拿個沒分量的紅封,別說丈夫不高興,她自己面子上都過不去。
可要拿個分量足的——
她的錢匣子,又要癟一大截。
那些好看的衣服,好看的首飾,好吃的零嘴……
就不能像現在這般隨心所欲了。
還有已經說出去了的,要送女兒丁珠明年七月去上學,這又是一筆省不掉的開銷。
她看著丁老三那張實心眼的、滿是期待的臉,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。
“……行。”她欲哭無淚,咬牙說,“應該的。”
丁老三咧嘴笑了,笑得那個踏實,那個滿足。
林文桂也跟著笑。
笑得心裡直抽抽。
——
人類的悲喜,當真不相通。
她在這邊為錢匣子發愁,她寶貝兒子丁旺那邊,可是歡喜得很。
丁旺滿腦子都是大年初一。
他要早起,要穿新衣,要去夫子家拜年,要拿到那個糖畫——
一輛馬車。
胖墩問他為啥要馬車,他支支吾吾沒說。
小胖問他,他也不說。
他才不告訴別人呢。
馬車,可是有馬有車,比胖墩那匹單匹馬大多了,用的糖也多!
而且他娘說過,馬車是富貴的人才有的——像京城的貴客,鎮上的大掌櫃,還有能打大獵物的嶽將軍!
他要是有了馬車糖畫,以後也能成為富貴的人。
他把這個秘密壓在心底,每天睡前都要想一遍,想到嘴角咧得老高,半天合不上。
他不知道他娘在為錢發愁。
他只知道,過年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