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樣是除夕前一天,林文桂為錢發愁的一天。
林家大宅的堂屋裡,卻暖意融融。
林守業、林守英、李貨郎幾位長輩坐在一起,鄭秀娘、江依心、張青櫻、孫嘉陵幾個妯娌也圍在桌邊,正商量明兒晚上的團圓飯選單。
孩子們都不在——據說去忙甚麼“秘密任務”了,神神秘秘的,問也不說。
林毅和林懷安在房裡讀書。自從定下明年秋闈要下場,兩位夫子給他們制定了嚴格的學習計劃,這兩個孩子是認真的,連這幾天都沒放鬆。
林文柏和李文石從外頭回來,一進門,林守英就壓低了聲音問:
“送過去了?怎麼說?”
李文石被娘這副“做賊”似的模樣逗笑了:“娘,您這是幹嘛呢?送過去了,劉嬸讓我們說多謝!”
李貨郎也壓低聲音:“小聲點小聲點,懷安和小毅在屋裡讀書呢!——那香芋夠用嗎?不夠還能再給他們拿點,咱們幾家種得多,這個年啊,不缺香芋!”
林文柏見大家這副嚴陣以待的樣子,忍不住笑了:
“不用這麼緊張。懷安和小毅不是那種容易受影響的性子——你們看,其他孩子出去瘋玩,他倆一點都不動心,就知道沒事兒。
咱們這麼小心翼翼的,反而讓孩子們有壓力。該怎麼就怎麼,順其自然。”
眾人一聽,好像有點道理。
林文松點頭:“二哥說得對,別太緊張了。”
張青櫻卻笑著說:“其他孩子可不是去瘋玩。果果說是有‘秘密任務’,不能說的。”
說完,想起女兒說“秘密任務”時那一本正經的小模樣,她自己先笑起來。
鄭秀娘也好奇起來:“就是,從村學放假開始,每天芝蘭和秀茹她們都出去大半天。我問,就說有‘秘密任務’。青櫻,是蘭心班的假期課業嗎?”
“沒有啊。”張青櫻也一頭霧水。
江依心接話:“這些孩子嘴夠嚴實的。剛開始只是芝蘭帶著妹妹們出去,後來把弟弟們也拉去幫忙了。
我和文石旁敲側擊了好幾次,孩子們就是不說——連小五都不肯開口。一問就捂著嘴巴搖頭!”
“小五”就是李有福,才七歲,居然也守口如瓶。
李文石拍拍妻子的手:“孩子們自有分寸,讓他們玩兒去。——對了,明兒晚的選單定下來了嗎?”
“還沒有。”江依心答,“以往都是‘十全十美’,十個大菜。今年要不要做十二個?孩子們都大了,胃口不小,可以多做兩個。”
林守業點頭:“我覺得可以。”
孫嘉陵立刻舉手:“那我還是負責辣菜!今年你們想吃啥?來,報菜名!”
話音剛落,一個聲音從門口響起:
“雙色蒸魚頭。”
另一個聲音同步響起,一模一樣:
“雙色蒸魚頭。”
眾人回頭——林懷安和林毅不知何時從房裡出來了,並肩站在門口,異口同聲。
林文松笑了:“哦?你們還知道雙色蒸魚頭?那可是咱們在通衢宴飲上大放光彩的主菜!那時你們還在京城呢,咋知道的?弟弟妹妹們告訴你們的?”
林懷安和林毅相視一笑。
林毅答:“算是吧——也不算是。”
“這話怎麼說?怎麼算是又不算是?”
“弟弟妹妹們沒說,但他們幫我們記下來了。”
“記下來?寫信告訴你們的?”
“不是。”林毅搖頭,“是寫在書裡的。”
“甚麼?寫在書裡?甚麼書?”
大人們全懵了。
林毅笑了笑,說了一聲“等一下”,轉身回房。
不一會兒,他拿著一本書回來了。
“就是這本。”
林文松眼疾手快,一把從兒子手裡搶過來——
書的封面上,端端正正寫著四個大字:
林棠食話
他翻開。
第一頁,日期是三年前。那一頁寫著:豆腐盒子。做法寫得細細的,這字跡一看就是出自林毅之手。
再翻,快到一半了,字跡變了,是芝蘭的,娟秀工整。
再往後,字跡更工整了,是林睿的,一筆一劃像刻出來的。還有懷勇和有金的,各有特色。
配圖也漸漸多起來。一開始只是簡單的線條,後來有了色彩,有了神韻——
那是秀茹的手筆。
林文松一頁一頁翻著。
豆腐盒子、涼拌三絲、拍黃瓜、梅花酥餅、合歡餅、烤肉、滷蛋、醬肉、醬香腸、姜蔥炒牛肉、一桶江湖……
每道菜都有日期,有做法,有配圖。
最新的那頁,日期是前天。
那一頁寫著:滷牛肉·辣味版。配圖裡,一盤切得薄薄的牛肉碼得整整齊齊,醬色的肉片上泛著油光,旁邊還畫了幾瓣蒜。
林文松沒有說話。
他把書合上,又看了看封面那四個字。
《林棠食話》。
林棠,是果果的大名。
哥哥姐姐們用這種方式,記錄了果果的三歲到五歲。
——
堂屋裡靜了許久。
林守英第一個回過神後湊過來:“讓我看看,讓我看看!”
她接過書,一頁頁翻著,眼睛越來越亮:“哎喲,這是有金的字!這畫兒一看就是秀茹畫的,跟真的一樣!看著就讓人想吃!”
鄭秀娘、江依心、張青櫻也全圍了上去。
“這甚麼時候開始寫的?咱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?”
“這得記了多少道菜啊……”
“這個‘一桶江湖’的配圖,秀茹把那些小魚小蝦畫得活靈活現的!”
林守業沒湊過去,只是站在一旁,看著那本書在幾個婦人手中傳來傳去,看著書頁翻動時露出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和圖畫。
他忽然想起果果剛會走路那會兒,圍著灶臺轉來轉去的小模樣。
那時候誰能想到呢?
——五年後,她想出的每道菜,都被哥哥姐姐們這樣一筆一劃地記了下來。
——
等大家終於看夠了,林毅才開口解釋:
“這書最起先是我寫的。”
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我就是想把小妹想的每道吃食都記下來——因為都很好吃。
有時候晚上讀書困了餓了,就翻開來看看,頓時就精神了。當然,肚子就更餓了。”
大家笑起來。
“可不,自找苦吃!晚上看好吃的,能不更餓嗎?”
林毅也笑,接著說:“後來我和懷安要出去歷練了,我就把這事兒告訴了芝蘭,讓她幫我繼續記下去。
她去州府前,又交給了小睿、有金和懷勇——他們三個人寫字畫畫更好看。
到後來,秀茹跟溫夫子學了畫,她畫得最好,所以後面好多配圖就是秀茹畫的,字是懷勇或者小睿寫的。”
林懷安站在一旁,等他說完,才開口:
“前天,夫子們送畫來,爺爺說那是全村的傳家寶。”
他看了林毅一眼,兩人都笑了。
“那晚,芝蘭說——這本可以是咱們家的傳家寶。”
林毅接過話頭:“她說,咱們幫果果一直記下去,到果果八歲左右,能熟練書寫了,就傳到真正的主人手裡,讓她自己寫下去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輕了些:
“我們覺得,不管這書會不會流傳於世,對於咱們家來說,它就是傳家寶。”
“懷勇和秀茹已經接下了這活兒,準備重新謄抄一遍,重新寫一本。到時把那本傳給果果。”
他看著手中這本已經有些卷邊的舊書,笑了笑:
“這本嘛,就留給我們這些哥哥姐姐做紀念。”
——
堂屋裡又靜了一瞬。
林守業走過來,把那本書從林毅手中接過去。
他沒翻,只是託在掌心裡,看了許久。
“好。”他說,聲音有些啞,“好。”
林守英在旁邊抹了抹眼角,又笑起來:“這些孩子,可真是……可真是……”
她沒說下去。
但大家都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