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管林文桂有多麼不情願，除夕還是來了。
按照老規矩，這一天丁老三和丁老四兩家要一起回平分村過年——陪爹孃吃團圓飯，守歲，第二天吃過初一的早飯再回平華村，開啟新一年的日子。
一大早，兩家就忙開了。
要帶回平分村的年貨早已裝好，比去年又豐盛了一大截：平華村的各色特產，醬肉、醬香腸、靈魚、河鮮丸子、新鮮香芋、太空蓮藕、豆製品禮包、暖鍋子的香辣底料，還有豆油和胡麻油。
今年家家都有牛肉，滷牛肉自然不能少，羊肉和豬肉也裝了滿滿一籃子。
何秋雲那邊更是體面，除了吃食，還帶了好幾匹布，是織布坊今年出的新品。
林文桂面上不顯，心裡卻暗暗較著勁。她也備了一罈從鎮上買的酒，外加兩盒點心——終歸不能讓何秋雲比下去。
東西都裝好了，人卻少了一個。
“丁旺——！”
林文桂站在院門口喊，聲音都快劈了。
丁旺早飯只扒了兩口，碗一擱就跑沒影了。這會兒都快出發了，連個影子都沒見著。
“這孩子！跑哪兒去了！”
丁老三倒是不急，笑呵呵地勸：“媳婦兒，別急，現在路修好了，回去快得很，耽擱不了。”
林文桂沒法子，只能站在門口踮著腳望。
——
此時的丁旺，正蹲在林守成家院門外，學了幾聲鳥叫。
“咕咕——咕咕——”
這是他跟胖墩他們約好的暗號。
不一會兒，院門開了一條縫。
林胖墩探出半個腦袋，眼睛還帶著剛睡醒的迷濛，頭髮支稜著，像只沒收拾利索的小熊崽子。
他身後，林小胖也擠出來，同樣一副沒睡醒的樣子。
“旺哥兒？你咋這麼早？”林胖墩揉著眼睛。
“我要跟爹孃去平分村了，明兒吃過早飯才回來。”丁旺壓低聲音，神情卻嚴肅得很，“記得啊，咱們說好的——你們明天等我回來，一起去拜年！可不許說話不算數！”
他心心念唸的就是這件事。
林胖墩打了個哈欠，又硬生生憋回去，挺了挺胸脯：“放心，咱們長大了，是男子漢了，肯定說話算數！”
林小胖在旁邊點頭如搗蒜：“對對對，拉過勾的，肯定算數！”
“那你們要等我！”丁旺還是不放心。
“等！肯定等！”林小胖保證完，又想起甚麼，“你要早點回來啊——要不，糖畫都讓別人拿走了！”
“不會的。”丁旺這話是說給他們聽，也是說給自己聽，“夫子們更是說話算數，咱們都報了名的，他們不會忘記。”
林胖墩撓撓頭：“夫子那麼多人要畫，能記得住咱們嗎？”
丁旺噎了一下，但馬上又篤定地說：“夫子們記性好著呢，他們讀那麼多書，都沒忘記呢！”
“來，再拉一次勾！”丁旺伸出手。“保證要說話算話！”
三隻小胖手又勾在一起，用力晃了三下。
“一起行動！”
“一起行動！”
“一起行動！”
這下，丁旺安心多了，他又加了個保險，說了一句文縐縐的話：“夫子說過，‘獨木難成林，人多力量大’！咱們三個人一起行動，肯定能行！”
林胖墩眨眨眼，有點疑惑：“夫子說過這話嗎？”
“肯定說了！”丁旺斬釘截鐵，“你上課又沒聽，沒記住。”
林胖墩想了想，實在想不起來，索性放棄：“也是，連考試考了些啥，我現在都記不起來了。”
林小胖在旁邊點頭，反正聽不懂，但聽著就很厲害的樣子。
確認過後，丁旺轉身就跑。跑了幾步又回頭，揮揮手，然後消失在巷口。
林小胖看著他的背影，問哥哥：“哥，咱們會等旺哥兒吧？”
林胖墩把胸脯一挺：“當然等啊！男子漢，說話算話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林小胖放心了，“咱們一起行動，我覺得保險點。”
——
三個小傢伙各有各的心思，但終點是一樣的。
林胖墩和林小胖，去年之前還是村裡的“小霸王”。
仗著體型優勢，又被家裡大人慣得沒規矩，搶東西、惡作劇、欺負比他們小的孩子，甚麼事都幹過。真正傷天害理的事沒有，但三天兩頭有人上門告狀，那是常有的事。
不過他們也不敢跟林家大房那些孩子硬碰硬——遺傳了林守成骨子裡的欺軟怕硬，見著比自己厲害的，躲得比誰都快。
但今年不一樣了。
一是家裡種菜吃了虧，全家人被狠狠教訓了一回，連帶著他們也被揪著耳朵訓了好幾天。
那之後，家裡人都開始認真種地了，他倆也被拉去幫忙，實實在在地幹了活。
累是累點，但看著自己種的菜長起來、賣出去，那種滋味，好像也不賴。
二是村學開了。他們被送進學堂，天天被夫子盯著，想逃都逃不掉。剛開始難受得要命，後來慢慢也習慣了。
規矩多少懂了一些，以前那種橫著走的熊孩子作風，收斂了不少。
三是……也長大了。
過完年，林胖墩就十二了。十二歲的孩子，多少要講點面子了。
以前被人指著鼻子罵“小霸王”，他不在乎，甚至還得意。現在想起來，好像……確實有點丟人。
這次拜年，他心裡也犯嘀咕。
村裡人，喜歡他們嗎？
好像……不太喜歡。
雖然今年基本沒人上門告狀了——他們已經很久不搶東西、不欺負小孩了——但“口碑”這東西，壞起來容易，好起來難。
萬一明天去拜年，人家不待見他們呢？
萬一夫子不給他們糖畫呢？
萬一別人都熱熱鬧鬧的，就他們三個被冷落在一邊呢？
那可太丟人了。
所以丁旺一提議“一起行動”，他立馬就答應了。
三個人一起，總比一個人強。
好歹……有個伴。
——
丁旺跑回家時，林文桂已經急得團團轉了。
“你這孩子！跑哪兒去了！就等你了！”
丁旺嘿嘿一笑，鑽進年貨堆裡，幫忙把最後一筐東西抬上板車。
他心裡還想著明天的事。
馬車糖畫。
胖墩哥的馬。
小胖的羊。
還有他那個秘密——馬車，有馬有車，比單匹馬大多了，用的糖也多！
他想著想著，嘴角就咧開了。
林文桂瞥了兒子一眼，不知道他在樂甚麼。
但她沒問。
反正問了也白問。
——
林守成家的院子。
林胖墩和林小胖站在門口，望著巷口的方向發了會兒呆。
“哥，你說夫子真的會給咱們畫糖畫嗎？”
“應該……會吧。”
“那咱們明天早點起？”
“嗯，早點起。”
“等旺哥兒回來？”
“等。”
兩個小胖子轉身往回走，院門吱呀一聲關上。
除夕的陽光，照在門板上，暖融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