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。
早飯一過，整個平華村就忙開了。
灶火一簇一簇地點起來，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嫋嫋升起。講究的就是一個“紅紅火火”——灶火不能熄，從早上一直燒到年夜飯上桌，這才叫過年。
林家大宅自然是熱鬧的。
林守英和李貨郎吃過早飯就帶著李文石、李文遠兩家過來了，林文松和張青櫻也領著孩子們隨後進門。這些年都是這樣——這幾家人一起過除夕，從沒變過。
孩子們一進門就四散跑開，大的幫忙端菜擺碗，小的圍著灶臺轉圈，被大人轟走又溜回來，就為了蹭一口剛出鍋的熱乎。
林守業坐在堂屋裡，看著進進出出的人影，臉上是那種舒展的笑。
——
劉小山家，今年是第一回做東。
往年都是他們帶著孩子去大哥家過年。今年不一樣了——分家了，他也是一家之主了，該請娘和哥嫂來自己這邊吃團圓飯。
馮小芹為了這一天，真是下了功夫的。光是團圓飯的選單跟婆婆、大嫂就商量了好幾回呢！
前幾天她還和丈夫孩子們把屋裡屋外掃了三遍，櫃子擦了又擦，窗戶紙都換了新的。
劉小山昨天就把柴火劈好堆齊，這會兒正在院子裡殺魚切肉，刀起刀落，利落得很。
馮小芹在灶前燒水，準備先把骨頭湯燉上。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，她把洗乾淨的筒子骨放進去，撇去浮沫，又加了幾片姜。
“娘，蒜剝好了。”
劉長安端著一小碗蒜瓣過來，兩歲的弟弟跟在他身後，小手裡也攥著一瓣蒜，剝得坑坑窪窪的，得意洋洋地舉給娘看。
馮小芹低頭看了一眼，笑了：“長安真能幹，弟弟也能幹。”
話音剛落，院門就被推開了。
劉周氏打頭，後面跟著李文慧和劉大山一家。沒人空手，李文慧挎著一籃子菜，劉大山扛著半扇豬肉，連劉長康和劉長樂手裡都拎著東西。
“奶奶！大伯！大伯孃！”劉長安喊了一聲，跑過去接。
劉周氏摸摸孫子的腦袋，四下看了一眼，滿意地點點頭：“收拾得挺利索。”
然後，她袖子一挽：“行了，都別站著，開幹！”
一句話，滿院子的人都動起來了。
劉周氏進了廚房接手灶上的活，李文慧開始洗菜切菜，劉大山接過弟弟手裡的刀，兄弟倆一起收拾肉。
劉長康劉長樂帶著劉長安搬凳子擺碗，連兩歲的小傢伙都被分配了任務——坐在門口剝剩下的蒜。
馮小芹站在灶臺邊，看著婆婆利落地翻動著鍋裡的骨頭，看著大嫂手腳不停地切著蘿蔔，看著丈夫和大哥在院子裡說說笑笑，看著幾個孩子擠在一起嘰嘰喳喳。
她忽然不知道該幹甚麼了。
活兒都被人搶著幹完了。
劉周氏頭也不回，聲音從灶臺那邊傳過來：“怎麼幹站著呢？去把臘肉拿出來，蒸上！然後把面和上，待會兒一起包餃子。”
“哎！”馮小芹應了一聲，轉身去拿臘肉。
嘴角，不知甚麼時候翹起來了。
——
王大力家今年也有變化。
他們和田大磊家一起過除夕。
這事兒說起來也巧。
兩位兄弟失散多年，前年重逢，今年成了鄰居。
他們的媳婦兒楊春草和葉小苗處得跟親姐妹似的，天天湊在一起有說有笑，有甚麼好吃的都不忘給對方送一碗。
田大磊還跟王大力“抱怨”過：“俺十天半個月在營地不回來，小苗都沒啥感覺；她要一天沒見著嫂子，就覺得不得勁，非要天天見。大哥，你說，這可咋整啊？”
孩子們更是黏在一起，王寶生把田家雙胞胎田勝利、田凱旋當親哥哥，每天一起上學，一起玩耍，三天兩頭還要一起住。
更別說武叔武嬸來了之後，連王家老兩口都開朗起來了。幾個老人家湊在一起，幹活嘮嗑，精神頭一天比一天足。
這會兒還沒到中午，兩家人都聚在田大磊的大宅子裡，各忙各的。
院子裡，王大力和田大磊正在貼對聯。一個扶著梯子，一個往上貼，嘴上還鬥著：
“往左一點……過了過了，往右……”
“你到底會不會指揮？”
“我指揮得沒問題，是你貼歪了！”
屋裡，武嬸、王老太、楊春草、葉小苗幾個女眷圍在案板前，和麵的和麵，洗菜的洗菜，拌餡兒的拌餡兒。
王冬雪單獨佔了一張小桌，面前擺著麵糰和模子，正在做梅花酥餅。她的手極巧，麵糰在她手裡一揉一按，往模子裡一扣，出來就是一朵五瓣梅花，栩栩如生。
葉小苗湊過來看了半天，忍不住嘖嘖讚歎：“冬雪你這手藝，比鎮上點心鋪子的師傅還強！”
武嬸也湊過來看：“哎喲，這花心還點了一點紅！你這是咋弄的？”
王冬雪抿嘴笑了笑，指指旁邊一小碗染紅的糖水：“就用這個，筷子上蘸一點，輕輕一點就行。”
楊春草沒說話，只是看著女兒，眼裡帶著笑。
那笑意裡，有讚賞，也有驕傲。
廚房一角，武叔和王老漢帶著三個小傢伙在清洗餐具。
田勝利和田凱旋蹲在大盆邊，一人一塊抹布，把碗擦得乾乾淨淨，再遞給王寶生。王寶生負責把擦好的碗摞起來，碼得整整齊齊。
三個小傢伙一臉認真，誰都不偷懶。
武叔在旁邊看著，笑眯眯地說：“幹得好！晚上帶你們放鞭炮！”
“真的？”
“武爺爺說話算話？”
“我要放那個響的！”
“都有都有！”
三個小傢伙幹勁更足了，擦碗的速度都快了幾分。
——
茶果莊園外，工棚裡。
今年也是大變樣。
古大爺、三婆婆、餘奶奶幾位孤寡老人，今年都來這裡過年——和包老二、喬興、夏河一起。
馬奎和馬老太被吳簷叔家請去一起吃團圓飯了——兩家已經正式訂了親，今年是頭一回以“未來親家”的身份一起過年。高強這個未來姑爺，自然也跟在柳月嬋後頭，去了柳家。
剩下的幾位，把工棚收拾得煥然一新。
門上貼了對聯，窗上貼了窗花，屋裡一角插著幾支臘梅，是古大爺從山裡折回來的，插在陶罐裡，滿屋子都是淡淡的香。
這會兒，幾位老人和三個“大孩子”正圍在案板前包餃子。
牛肉餡的，羊肉餡的，兩大盆。
古大爺擀皮兒，三婆婆和餘奶奶包，包老二、喬興、夏河負責打下手——遞皮兒、添餡兒、擺餃子。
案板一角，已經擺滿了白胖胖的餃子，一行一行，整整齊齊，跟列隊似的。
夏河把一盤包好的餃子端到旁邊，一低頭，正好對上兩雙黑溜溜的眼睛。
那兩隻小狗崽子趴在他腳邊，仰著腦袋，眼巴巴地望著他。
這是前兩天劉大山送來的。說是林七叔公家給果果家的，爹孃都吃過靈果核，這一窩崽子生得格外機靈。
劉長康劉長樂哥倆跟果果討要過來，說要幫著訓練成護園犬。劉大山和武叔、王大力又下了功夫調教，滿三個月後，這兩隻狗崽子已經顯出了非一般的悟性和能力。
送到工棚那天，立馬成了團寵。
五個漢子喜歡，帶著去巡視；幾個老人也喜歡，尤其是馬老太，眼睛看不清，小狗崽子就自覺地走在她前頭，慢慢地，一步一回頭，像是在引路。
夏河聽力不好，有時候聽不見動靜，小狗崽子會用爪子扒拉他的褲腿，然後往門口的方向跑，告訴他“有人來了”或者“有情況”。
這會兒，兩隻小狗崽子趴在他腳邊，眼巴巴地望著案板上的餃子。
夏河低頭看了它們一眼，小聲說：“這是我們吃的。你們的在那邊。”
他朝灶臺的方向努了努嘴。
灶臺邊，一個小盆裡裝著拌了肉湯的飯，是給它們準備的年夜飯。
兩隻小狗崽子看看他，又看看那個小盆，搖了搖尾巴，乖乖地趴回去了。
三婆婆看著這一幕，忍不住笑了：“這小東西，通人性呢。”
古大爺擀著皮兒，頭也不抬：“那可不，靈果核喂出來的，能一般嗎？”
餘奶奶點點頭，手上的活兒不停：“往後茶果莊園有它們守著，踏實。”
包老二咧嘴一笑：“反正我是放心了。這倆小傢伙，比我還警覺。”
喬興在旁邊點頭，一臉深以為然。
夏河這時聽不見他們說甚麼，但看著大家臉上的笑，也跟著笑起來。
他伸手，摸了摸腳邊那隻小狗的腦袋。
小狗蹭了蹭他的手心，眯起眼，一副享受的模樣。
——
太陽漸漸西斜。
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升起，越來越多，越來越密，最後連成一片，籠罩了整個村子。
林家大宅裡，菜香已經飄出來了。
劉小山家，餃子包好了，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。
田大磊家，對聯貼好了，燈籠掛上了，孩子們圍在武叔身邊，等著天黑放鞭炮。
茶果莊園的工棚裡，餃子擺滿了案板，兩隻小狗崽子趴在灶臺邊，守著它們那盆年夜飯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還有一處，是邢東寅的東風閣。
此刻，那裡也正熱鬧著。
歐陽華一家到了，嶽奕謀也到了。
今年的除夕，對這兩位夫子來說，是頭一回在平華村過年。
對嶽奕謀來說，更是頭一回，不用在邊疆、在工地、在行軍路上過年。
東風閣的燈已經亮起來了。
窗紙上，映著來來往往的人影。
不時有笑聲，從裡頭傳出來，飄進暮色裡。
——
天，漸漸黑了。
平華村的除夕夜，正式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