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降臨，東風閣裡燈火通明。
這是自七月邢東寅一家入住以來，最熱鬧的一天。
堂屋正中那張八仙桌上，已經擺滿了熱氣騰騰的菜餚。紅燒的、清燉的、蒸煮的、油炸的，紅的紅，綠的綠，黃的黃，光看著就讓人挪不開眼。
嶽奕謀已經圍著桌子轉了兩圈了。
“這個沒見過……這個也沒見過……”他一邊轉一邊唸叨，眼睛在每道菜上流連，喉嚨裡不時發出“嘖嘖”的聲音。
小叔靖跟在他屁股後頭，拽著他的衣角：“嶽叔叔，你給我講打獵的故事嘛！”
“嗯，好好，一會兒講。”嶽奕謀頭也不回，眼睛還黏在桌上。
“嶽叔叔，你都轉了三圈了！”
“嗯，再轉一圈。”
邢叔靖癟癟嘴，轉頭去找歐陽明瞭。
——
邢東寅和溫妙鶯端著最後兩道菜從廚房出來，看到的就是這一幕。
兩人相視一笑。
“好了，菜齊了！”邢東寅揚聲道，“準備吃飯！”
話音剛落，歐陽華也從廚房那邊過來了，身後跟著梁如意。他解下圍裙遞給妻子，在門口略整了整衣襟，這才邁步進來。
孩子們歡呼一聲，趕緊往桌邊跑。
邢伯擎帶著弟弟們坐好，還不忘招呼歐陽明和歐陽倩：“這邊坐，位置夠！”
邢東寅環視一圈，對站在角落的吳媽媽招招手：“吳媽媽，快坐下。歐陽夫子也是自己人，咱們平時怎麼吃，今天還是怎麼吃。”
吳媽媽點頭應了，挨著孩子們坐下。
待眾人坐定，邢東寅看向歐陽華：“子實，你是今日主廚，由你來開宴。”
歐陽華笑著擺手：“這一桌可不是我一人之功。
明遠兄及溫夫子也功不可沒——這香芋扣肉是溫夫子所作，還有這道椰棗燉蹄髈，出自明遠兄之手。這道菜我可是頭一回聽說，好奇得很呢！還是由您開宴吧。”
嶽奕謀在旁邊已經急得不行了。
“你們兩位不用推搪了，”他大手一揮，“要不我來吧！你們的功勞都不好分，那由我這個客人來開宴，我也是願意為兩位夫子分憂的！”
滿桌人都笑了。
梁如意立刻附和：“嶽將軍所言極是！他們推來推去，耽誤開席！這裡頭可沒我的功勞，我都不好意思開口說餓——幸好嶽將軍仗義直言，實在感謝！”
歐陽明趁機插嘴，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爹：“爹，這些菜看著都好香！
特別是你做的那個反沙香芋——羅威武他們說，這是最最最好吃的，只有江夫子才會做。
沒想到爹也會！我好想吃！”
“好，好，好！”歐陽華和邢東寅不再推讓，一起舉起筷子，笑道，“那大家就動筷吧——新春大吉，事事順遂！”
話音剛落，嶽奕謀的筷子已經伸出去了。
直奔那道椰棗燉蹄髈。
一塊顫巍巍的蹄髈肉落進碗裡，色澤紅亮，醬汁濃稠，還掛著幾顆琥珀色的椰棗。他一口咬下去，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肉已經燉得酥爛，幾乎不用嚼，就在嘴裡化開。那股子肉香混合著椰棗特有的焦糖甜，一層一層地漫上來，湯汁濃郁得能掛在舌頭上。
他嚼了兩下，又嚼了兩下，說不出話來。
只衝邢東寅豎起一根大拇指。
然後，飛快地又夾了兩筷子。
歐陽華也夾了一塊，細細品了品，眼睛亮了：“明遠兄，你這廚藝藏得夠深啊！這道菜比紅燒蹄髈更有風味，更妙！那椰棗的甜和肉香融在一起，一點都不膩。”
邢伯擎在旁邊點頭，小大人似的評論：“爹，你這個做法確實有新意。這西域的椰棗，竟然還有這等妙用。”
邢東寅自己也吃得津津有味，聞言笑道：“各位謬讚了。這創意之功我可不敢認——這是林里正娘子鄭嫂子給的方子。
聽她說，這也是他們家今晚團圓飯的一道大菜。是果果想出來的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：“我估計，不僅是咱們平華村頭一回，就是放眼整個大宋，這也是頭一次有人這樣做的。”
嶽奕謀連吃了幾口，終於緩過勁來，接話道：“這椰棗本就是稀罕貨，在京城都不多見。平時當零嘴吃都矜貴，誰會想到還能做出這等佳餚來！”
他說得理直氣壯，沒人知道他心裡真正最愛的是那股甜味。
反正在座的都以為他愛吃肉。
——
桌子另一頭，孩子們有自己的戰場。
歐陽明、邢仲達、邢叔靖三個，正埋頭專攻那盤反沙香芋。
淡紫的香芋條裹著一層雪白的糖霜，咬一口，外酥裡糯，甜得恰到好處。
邢仲達吃得搖頭晃腦，嘴裡還唸叨著：“果然是最最最好吃的！威武兄誠不欺我！”
歐陽明在旁邊連連點頭，嘴上根本停不下來。
連文靜的歐陽倩都忍不住夾了兩筷子，小口小口地吃著，眉眼彎彎——那是她吃到喜歡的東西時的特有表情。
嶽奕謀被他們的動靜吸引了，也伸筷子夾了一根。
然後，就停不下來了。
一根，兩根，三根……
梁如意看他這樣，也好奇地夾了一根。一吃之下，眼睛都亮了：“夫君，你這手藝簡直是登峰造極了！太好吃了！”
她一邊吃一邊誇，嘴裡塞得滿滿的還不忘說話：“青櫻說這道菜他們家好多人都試過，只有依心做得最好。
我沒吃過依心做的，但我覺得你做的就是最好的！
這香芋居然能做出這麼簡單卻這麼好吃的吃食——明兒，你推薦有功！”
最後一句是對著歐陽明說的。
歐陽明被誇得小臉放光，得意地看了他爹一眼。
歐陽華也面露得意之色，嘴上卻還要謙虛幾句：“哪裡哪裡，就是照著江夫子的法子做的……”
——
邢東寅那邊，也有自己的心頭好。
他夾了一塊香芋扣肉——這是妻子溫妙鶯特意為他做的。上次吃的時候，他連盤子裡的汁都拿來拌了飯。這回第二次吃，還是驚豔。
他先夾了一塊香芋放進妻子碗裡，又夾了一塊扣肉放進去，然後才給自己夾了一塊。
溫妙鶯低頭看著碗裡堆得滿滿的菜，嘴角微微翹起，沒說話。
吳媽媽坐在孩子們旁邊，吃得一臉滿足。
她盛了一碗醬肉燉豆腐，嚐了一口，忍不住讚道：“歐陽夫子，這道醬肉豆腐做得真好！
我還以為醬肉就只能蒸著吃、或者做砂鍋飯呢——原來還可以燉豆腐！還能加白菜、蘿蔔一起燉！只需蔥花蒜末提個味，就滋味這麼好！”
歐陽華笑道：“巧了，這道菜也是我跟林家學的。是林嬸子（林守英）教我的。說也是果果的點子。林嬸子最愛吃白菜燉豆腐，果果特意讓她加點醬肉試試。”
他頓了頓，望向窗外夜色：“想必此刻，他們家也在吃這道菜呢。”
梁如意接過話頭：“咱們這桌團圓飯，全是平華風味啊！椰棗燉蹄髈、反沙香芋、香芋扣肉、醬肉燉豆腐、滷牛肉……怪不得村裡人都說果果是小廚神。這一道道菜，別處可沒有！”
嶽奕謀深有同感，夾起一片滷牛肉：“可不，這滷牛肉也滋味極好！這方子也是林家的，八成也是果果的手筆。”
他嘆了一聲，放下筷子，環顧滿桌佳餚：“這一頓團圓飯，是我這些年吃過最好吃的團圓飯了！好菜啊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裡帶著遺憾：“此情此景，可惜缺了好酒。”
溫妙鶯忽然想起來：“咦？有酒啊！上次懷安和小毅不是送了一罈自家釀的青梅酒嗎？還在櫃子裡收著呢。”
“甚麼？！”
嶽奕謀驚得站了起來。
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聲，他也顧不上了，兩眼放光地盯著溫妙鶯：“林家的青梅酒？！送給你們一罈？！”
歐陽華和邢東寅面面相覷，不知道他為何如此激動。
嶽奕謀已經對著溫妙鶯行起禮來了：“嫂子，有勞！請把酒拿出來吧！這可是不可多得的佳釀！”
他見大家還沒反應過來，急得直搓手：“我還是九月在大磊的暖屋酒上喝了一次！那天那麼多人，那麼多好菜，大夥記住的，除了辣滷鍋子，就是這好酒了！”
溫妙鶯笑著起身，去裡間抱出一個酒罈子。
嶽奕謀雙手接過，小心翼翼放在桌上，輕輕揭開封口。
一股清冽的酒香，瞬間瀰漫了整個堂屋。
那香氣裡有糧食的醇厚，有梅子的清甜，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——靈氣。
若有若無，和靈果子、靈花蜜、蘋花茶的氣息，如出一轍。
歐陽華和邢東寅對視一眼。
他們明白了。
嶽奕謀捧著酒罈，笑得像個偷著糖的孩子：“今日這桌團圓飯，嶽某沒有出力，只吃現成的——這太不應該了！”
他挺了挺胸膛，義正辭嚴：“我自罰三杯！”
話音剛落，歐陽華和邢東寅同時站了起來。
“不必自罰！”
“使不得！”
兩人一左一右，一個去搶酒罈，一個去攔嶽奕謀的手。
嶽奕謀抱著酒罈左躲右閃，嘴裡嚷著：“自罰！必須自罰！”
“子實，攔住他！”
“明遠兄，你搶罈子，我來擋他！”
三個大人，在堂屋中間扭成一團。
酒香在空氣中飄蕩，笑聲在屋裡迴盪。
孩子們看得目瞪口呆，隨即也笑得前仰後合。
梁如意笑出了眼淚，溫妙鶯捂著嘴直不起腰，連文靜的歐陽倩都笑得肩膀直抖。
吳媽媽坐在那兒，看著這三個“大孩子”，一邊笑一邊搖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