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茶果莊園工棚裡那場退伍兵、孤寡老人和軍屬們熱熱鬧鬧的“大家庭”勞作幾乎同時,在村子另一處院子裡,也正上演著一場同樣充滿煙火氣、卻氛圍迥異的年節準備。
這裡是何秋雲和丁老四的家。
院子寬敞乾淨,中央擺開了兩張結實的方桌,一口大陶盆,幾個大大小小的瓦罐,空氣裡瀰漫著濃郁的醬香、酒香和新鮮豬肉特有的氣息。
何秋雲系著粗布圍裙,袖子挽到手肘,正站在桌邊。
她面前是切成勻稱長條的五花肉,肥瘦相間,紋理分明。
她那雙能輕鬆提起百斤石鎖的手,此刻正沉穩而細緻地將肉一條條浸入深褐色的醬汁中。
她的動作不快,卻極有章法,每一面都均勻地沾滿醬汁,然後用手掌根部恰到好處地揉按幾下,讓那琥珀色的液體更好地沁入肉的肌理。
“秋雲這手法,一看就是得了真傳的,穩當!”說話的是錢老太。
她帶著兩個兒媳和閨女錢景,正圍在另一張桌子旁,學著處理腸衣。
錢老太看著何秋雲的動作,眼裡滿是讚歎。
何秋雲的嫂子關娘子在一旁幫著調配醬料,聞言笑著介面:
“可不是?前兒我們一群人去玉瑩嫂子家學,數秋雲上手最快,看得最細。
回來自己試做了一回,那味道,竟不比玉瑩嫂子家的差!”
關娘子說話時,語氣裡帶著與有榮焉的自豪。
自打何家跟著女兒女婿落戶平華村,開了織布坊,日子眼見著紅火,小姑子何秋雲更是像變了個人。
雖說話還是不多,可身上那股冷冰冰的疏離感散了,人也開朗了不少,交了好些實心實意的朋友,連帶著他們何家也跟著融入了村子。
這“四家鄰里”的情分,是這麼處出來的。
丁老三老實本分,去年回遷時,最先接納他的就是隔壁同樣老實巴交的種田人錢老漢一家。兩家男人脾性相投,常互相幫襯。
後來丁老四帶著力大能幹的媳婦何秋雲搬來做鄰居,再後來何老漢一家也遷來與女兒團聚。
丁老三、丁老四、何老漢、錢老漢,四家的院子緊挨著,平日裡借個農具、搭把手幹個重活、有事喊一嗓子就能應,處得跟一家人似的自然融洽。
自然,這裡頭不包括林文桂。
錢家人老實,卻不傻。
他們喜歡丁老三的實誠,也敬重丁老四夫婦的為人,但對那個總帶著點優越感、有些陰陽怪氣的林文桂,則是敬而遠之。面子上過得去,招呼也打,深交卻是不必。
樊景琰引起的那股“醬肉熱”,自然也燒到了他們這片。
何秋雲前幾日跟著蘭心班母親團在上官玉瑩家學得了這手藝。
她悟性本就好,又捨得下力氣琢磨,第一批醬肉做出來,自家留了些,其餘便分給了隔壁三家——丁老三家、何老漢家、錢老漢家。
丁老四是個實心眼的哥控,親自端了滿滿一砂鍋醬肉香腸飯送到三哥家。
那一晚,丁老三家吃得前所未有的歡騰。
連平日挑剔的林文桂,都忍不住吃了兩大碗,最後鍋底那層焦香酥脆的鍋巴,更是被她和丁旺搶著分了。
丁老三抹著嘴,憨厚地對妻子說:“媳婦兒,這飯真香!你拿點錢,明兒我再跟老四說,讓他們幫咱多做些?”
林文桂眼珠一轉,心裡立刻盤算開了。這醬肉方子連樊家都買了,肯定能賣錢!
她立刻堆起笑臉,一副體貼模樣:
“當家的,年底了,四弟他們肯定也忙。老是麻煩人家多不好?
我明兒多買些肉,去跟秋雲學著做!以後咱家想吃也方便,還能幫襯著做些。”
丁老三哪知妻子肚裡彎彎繞,只覺得妻子賢惠又勤快,連連點頭。
何老漢和錢家吃了醬肉,也是讚不絕口。
幾家人一合計,乾脆都買了肉和醬料,齊聚到何秋雲這兒,邊學邊做,也湊個熱鬧。
院子裡,不僅大人們在忙活,幾家的孩子們也聚在一角。
丁芙和黃豆花兩個蘭心班的小學子,被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圍著,正在示範做“五福臨門”的新春點心。
她們面前擺著幾個小碗,裡面是不同顏色的麵糰和餡料。
丁芙取了一小塊染成淡紅色的麵糰,在掌心搓圓、壓扁,手指靈巧地捏出幾片花瓣的形狀,中間點上一小顆黃色的面蕊,一朵小巧逼真的梅花便在她指尖綻開。
她又取了一小塊金色的麵糰,搓成兩頭略粗的短條,輕輕壓出元寶的輪廓,再用小竹籤刻上細密的紋路。
旁邊的黃豆花則在做小燈籠,她將橙色麵糰捏成中空的球體,用剪刀剪出流蘇,再用黑色麵糰搓成極細的線條,粘成提樑。
兩個小姑娘全神貫注,手指翻飛,那些麵糰在她們手中彷彿有了生命,不一會兒,桌面上便擺了好幾個小巧玲瓏、栩栩如生的梅花、元寶和燈籠。
“我滴個乖乖!”錢家大兒媳看得眼睛都直了,忍不住驚呼,“芙兒,豆花,你倆這手是咋長的?咋這麼巧?這捏的比鎮上點心鋪子裡賣的還好看!”
錢老太也嘖嘖稱奇:“蘭心班的姑娘,真是了不得!怪不得連京城的大老闆、咱們文縣尊都誇個不停呢!”
錢景挨在母親身邊,看得入了迷。她生得嬌小秀氣,一雙大眼睛此刻亮晶晶的,滿是欽佩和羨慕。
她輕聲對正在揉搓醬肉的何秋雲說:“秋雲嫂子,芙兒真是太厲害了!手巧得跟……跟畫裡的仙童似的!”
何秋雲聞言,抬起頭看了一眼女兒那邊。
丁芙正耐心地教錢家一個小孫女怎麼搓圓子,小臉上神情專注。
何秋雲素來內斂的臉上,漾開一絲極淡卻真實的溫柔笑意,言簡意賅地說:“她每天練習。”
關娘子怕小姑子話太少冷場,忙笑著補充解釋:“景丫頭,你是不知道。
芙兒和豆花她們在蘭心班,每天光是練手腕的勁兒、練手指的巧勁兒,就得花上兩個時辰以上,雷打不動。
聽說蘭心班的姑娘個個都這麼練,不然哪有這麼巧的手?”
“原來是這樣!”錢家二兒媳恍然大悟,感慨道,“怪不得蘭心班這麼出彩!
夫子教得好,娃娃們自己也肯下苦功!
明年,我們家那兩個妞兒到了年紀,也送去上學,非得讓她們也好好學、好好練不可!”
這話說出了在場幾位母親的心聲。
看著丁芙和黃豆花那遠超同齡人的沉靜氣質和靈巧手藝,再想想村裡傳開的那些關於蘭心班姑娘們自己掙錢、得誇獎的訊息,誰不希望自家女兒也能這般出息?
院子裡氣氛和樂融融,醬肉的鹹香、孩子們稚嫩的說笑聲、大人們探討手藝的交談聲混在一起……
就在這時,院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。
一個身影端著個碩大的木盆,有些侷促地站在那兒,臉上堆著笑,聲音卻帶著點刻意拔高的熱情:
“哎喲,都在呢!可真熱鬧!”
眾人聞聲望去,臉上的笑容不約而同地凝滯了一瞬,隨即又迅速恢復,只是那笑意淡了些,也客氣了許多。
來人是林文桂。她盆裡裝著滿滿當當、已經切好的五花肉,顯然也是來“學藝”的。
何秋雲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,目光平靜無波,只點了點頭,手上揉搓醬肉的動作卻沒停,語氣平淡地說:“肉放那邊吧。”
關娘子和錢家兩個兒媳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,都沒多說話,只是客氣地打了聲招呼:“文桂來了。”
“快進來。”
錢景眨了眨眼,乖巧地往母親身邊靠了靠,輕輕招呼:“三嫂子好。”
林文桂臉上笑容不變,她自然能感覺到那種無形的疏離,但為了學會這門手藝,她斂下心中不快,端著盆,走到何秋雲指的那張空桌子旁,把肉放下。
目光卻不自覺地瞟向孩子們那邊丁芙靈巧的手指,又掃過何秋雲那沉穩有力的動作,最後落在瓦罐裡那香氣撲鼻的醬汁上。
她深吸一口氣,擺出虛心求教的樣子,湊近何秋雲:
“秋雲啊,你看我這肉切得行不?這醬料……是怎麼個配法?你教教我,我也好學學,以後給老三和孩子們換換口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