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馬奎送著吳圓離開工棚沒多久,武嬸、楊春草、葉小苗幾人也收拾停當,說笑著各自離去。柳嬸子和柳月嬋則帶著高強一起往柳家走去。
馬老太被三婆婆和餘奶奶一左一右扶著,說要再坐會兒說說話。
古大爺則慢悠悠地卷著旱菸,目光落在屋裡剩下的三個年輕人身上——夏河在收拾砧板,喬興在打掃地上的魚鱗,而包老二,正憨憨地提著那桶洗過魚肉的髒水,準備倒到遠處的菜地去。
等包老二倒了水回來,一進工棚,就發現氣氛有些不同。
三婆婆、餘奶奶、古大爺,連同馬老太,四位老人家坐在小板凳上,還有好兄弟夏河和喬興,全都齊刷刷地看著他,眼睛都亮得有些……過分關切。
“二小子,來,坐這兒。”三婆婆拍拍身邊空著的一個樹墩。
包老二有些莫名,但還是聽話地坐下。
“二小子啊,”餘奶奶先開了口,聲音慈祥,卻帶著探究,“剛才你葉嫂子和武嬸說的話,咱們可都聽見了。你說實話,是不是……真有姑娘相中你了?”
包老二的臉“騰”地紅了,連連擺手,急得話都說不利索:“沒、沒有!餘奶奶,真沒有!我、我這樣的,誰會相中啊……”他聲音越說越低,頭也垂了下去。
古大爺抽了口旱菸,煙霧緩緩吐出,目光卻一直落在包老二因低頭而露出的左耳垂上——那裡有一顆小小的、深色的痣。
古大爺有一瞬間的恍惚,彷彿透過眼前的青年,看到了某個早已模糊在歲月深處的、小小的身影。
“二小子,”古大爺的聲音比平時更溫和些,“咱們不是要笑話你,也不是要打聽你的私事。
是咱們這幾個老傢伙,把你們都當自家孩子看。
你、小夏、興子,你們都沒爹沒孃,自個兒在這世上漂著,吃了不少苦。
如今到了咱們平華村,咱們就想看著你們好,看著你們在這兒紮下根,成個家,過上安安穩穩、暖暖和和的日子。”
三婆婆接過話頭,語氣斬釘截鐵:“對!你們的幸福日子,咱們得來守護!所以啊,有啥苗頭,得讓咱們知道,咱們幫你掌掌眼,可不能讓你吃了虧,或者錯過了好緣分!”
包老二抬起頭,看著眼前幾位老人關切又認真的面孔,鼻子有點發酸,甕聲甕氣地說:“謝謝古大爺,謝謝三婆婆、餘奶奶……可我……我真不知道有啥苗頭。”
看他急得額角都冒汗了,不似作偽,古大爺沉吟了一下,換了個問法:
“那這樣,二小子,你別急。你仔細想想,這幾天,你做了些啥?見了哪些平日裡不常見的人?跟誰多說了幾句話?”
包老二見老人們不是開玩笑,是真心要幫自己,便也靜下心來,努力回想:
“這幾天……沒做啥特別的啊。就是每天早中晚去莊園裡轉三遍,看看門窗,摸摸樑柱,看看溪水。然後回來吃飯,跟你們嘮嗑。見了……見了吳簷叔,他天天來。哦,對了,前天,還見了錢大爺。”
“錢大爺?”古大爺捏著煙桿的手微微一頓,“錢路,錢老頭?”
“我不知道全名,他說他姓錢,就住在何家織布坊旁邊那片。”包老二老實回答。
“那就是錢老頭!”古大爺肯定道,眼裡閃過一絲瞭然,“你咋遇見他的?還說話了?”
“是這麼回事,”包老二一五一十道來,“自從茶果莊園修好,這邊來溜達的鄉親就多了。錢大爺也來過好幾回,我看他都是上山拾柴火的。
前兒下午,我巡邏回來,看見他在那邊山坡下,揹著一大捆柴,許是路滑,摔了一跤。
我趕緊跑過去扶,他手腳沒大礙,就是手掌擦破點皮。
我看那柴捆不小,他年紀大了,就順手幫他揹回去了。”
他說著,臉上露出點不好意思:“我怕他柴不夠用,天冷了還得出來拾,昨兒個我自己又去林子里弄了兩捆乾柴,給他送過去了。
就這,沒別的了。哦,錢大爺要給我兩顆大白菜,我沒好意思要。就是順手的事兒,哪能要人家東西。”
他話音落下,工棚裡安靜了一瞬。
隨即,三婆婆和餘奶奶對視一眼,臉上同時綻開了笑容,那笑容裡滿是“果然如此”的欣慰。
“哎喲!這麼說,還真是有苗頭了!”餘奶奶一拍大腿,樂道。
“可不!這苗頭啊,我看八九不離十了!”三婆婆也笑得見牙不見眼,“錢家!錢家好啊,那是咱們村裡頂頂老實本分的人家!”
馬老太聽得迷迷糊糊,又好奇又著急:“三姐,你們快說說,這到底是咋回事?錢家相中二小子了?這錢家……是啥樣人家?”
古大爺磕了磕菸灰,緩緩開口,聲音在安靜的工棚裡顯得格外清晰:
“錢家,是咱們平華村的老戶了。祖祖輩輩都是地裡刨食的好把式,老實、勤快、熱心、不惹事。錢老漢和他老伴,生了兩個兒子一個閨女。”
“兩個兒子都隨爹,牛高馬大,一把子好力氣。
大兒子錢途,前幾年就被選進了村裡的巡邏隊,跟著大山他們,護著咱們村的安全,是個穩當可靠的。
二兒子錢程,在送菜隊裡,跟著大力他們往來鎮上,人也活絡。”
“老兩口還有個老來女,取名錢景。今年剛滿十六。”
古大爺說到這兒,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笑意:
“這丫頭,跟兩個哥哥完全不是一個路數。生得嬌小,模樣秀氣,愛笑,性子甜,說話細聲細氣的。家裡爹孃哥哥嫂子都把她當眼珠子疼。
前兩年村裡光景不好時,還有媒人上門,錢家都沒鬆口。
這幾年村裡日子眼見著好了,錢家更不急了,門檻都快被說媒的踏平了,錢老漢總說‘不急,再看看’。眼光高著呢。”
他頓了頓,深深吸了口煙,目光再次落在靜靜聽著的包老二身上,語氣裡帶著一種奇妙的感慨:
“沒想到啊……錢老漢這眼光,最後竟是落到了二小子你身上。這緣分的事,真是說不清,道不明。”
包老二聽著,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天的畫面——
他揹著兩大捆乾柴,敲響錢家院門。
開門的不是錢大爺,而是一個穿著鵝黃色小襖的姑娘。
她個子不高,到他肩膀,仰著臉看他,眼睛圓圓的,亮得像浸在水裡的黑葡萄。
聽他說明來意,她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笑容,眉眼彎彎的,嘴角還有兩個淺淺的梨渦。
“謝謝包二哥!快進來,柴放這邊就好!”她的聲音細細軟軟的,像春天剛出殼的小雀兒在叫。
他低著頭,笨手笨腳地把柴禾碼好,不敢多看她。
轉身要走時,那姑娘卻追出來,雙手捧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白水。
“包二哥,喝口糖水再走。”
他慌亂地接過,仰頭咕咚咕咚喝完,把碗塞回她手裡,含糊地說了聲“謝謝”,就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個小院。
直到走出好遠,耳邊似乎還能聽到那細細軟軟的“包二哥”……
不知怎的,回憶到這裡,包老二覺得自己的耳朵尖隱隱發起燙來,心臟也撲通撲通跳得有些快。
他慌忙低下頭,假裝在研究自己的鞋尖。
三婆婆人老成精,將他的細微反應盡收眼底,臉上的笑意更深了。
她湊近馬老太,壓低聲音,卻又能讓大家都聽見:
“錢家這老來女,小名景丫頭,是咱們村裡出了名的甜妹子,模樣好,性子好,手也巧。
不知多少人惦記著呢!看來錢老漢是相中二小子這份實誠和熱心腸了。”
餘奶奶也點頭:“二小子幫人不圖回報,心正。錢老漢怕是就看重這個。家業不家業的,錢家如今也不缺,就圖個對閨女真心實意的好。”
古大爺聽著大家的議論,看著包老二那副又窘迫又隱約透著點光的憨實模樣,沉默了片刻,忽然對三婆婆和餘奶奶低聲說:
“等這事兒……稍微有點眉目了,咱們幾個老傢伙,是不是也該合計合計?這幾個孩子,都是好的。總得讓他們在這兒,有名有份,有個更牢靠的‘根’。”
三婆婆和餘奶奶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心意,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夜深了,老人們叮囑了一番,才相互攙扶著,踏著星光各自回家。
工棚裡恢復了安靜。夏河和喬興早已累得在通鋪上發出了輕微的鼾聲。
馬奎送完吳圓回來時,臉上帶著一種罕見的、恍惚又滾燙的神色,洗漱的動作都比平時慢了幾拍。
而躺在通鋪另一頭的包老二,睜著眼睛,望著黑黢黢的屋頂。
眼前卻總晃動著那抹鵝黃色的身影,和那雙彎彎的、亮晶晶的笑眼。
耳邊似乎又響起了那聲細細軟軟的“包二哥”……
他翻了個身,把發燙的臉頰埋進帶著陽光味道的枕頭裡。
原來,心裡存著一點關於某個人的、模糊又鮮亮的念想,那感覺是這樣的。
隔壁鋪位上,馬奎也再次翻了個身,黑暗中,嘴角不自覺地上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