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果莊園落成後,高強、馬奎、夏河、喬興、包老二五人,排著隊站在村公所裡。
林文柏坐在案後,面前攤開嶄新的戶籍冊子,研好了墨,提起筆。
“都想好了?”林文柏抬頭,目光從五人臉上掃過,“落了戶,就是平華村的人了。往後,這兒就是你們的根。”
“想好了。”五人齊聲應道,聲音裡沒有半分猶豫。
筆尖落在紙上,沙沙作響。
一個名字,又一個名字。籍貫那一欄,鄭重地寫下“沂州縣平華村”。
當最後一份文書按上手印,林文柏合上冊子,臉上露出笑容:“好了。從今兒起,你們就是平華村的正式村民了。”
他頓了頓,從案後站起身,走到五人面前:
“我們家商量過了,茶果莊園剛建成,需要人照看。
你們五個,對那兒最熟,功夫也好,就做莊園的護園人。
工錢按月發,吃住暫時還在原來的工棚,等開春化了凍,村裡給你們劃宅基地,起新房子。”
護園人。
三個字落在耳裡,五人互相看了看,心裡都湧上一股沉甸甸的東西。
那不是簡單的看門護院。茶果莊園是甚麼地方?是林家孩子們的心血,是平華村未來的臉面。
把這樣的地方託付給他們,是信任。
是最重的信任。
“林里正放心,”高強抱拳,聲音沉穩,“我們在,莊園就在。”
“對!”馬奎介面,眼裡閃著光,“一定護得妥妥當當!”
夏河、喬興、包老二也重重點頭。他們都知道這份差事的分量——這護的,是平華村的未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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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村公所出來,五人沒有回工棚,而是繞了個彎,先去了三婆婆家。
馬老太正在院裡曬太陽,和三婆婆、餘奶奶幾個老姐妹坐著做針線。
“娘。”馬奎推門進來,臉上是藏不住的笑,“落戶辦好了。”
馬老太抬起頭,眯著眼看了看兒子,又看看他身後四個精神抖擻的年輕人,臉上的皺紋慢慢舒展開,像朵綻開的花。
“好,好。”她放下手裡的活計,摸索著站起來,“落戶了好,有根了。”
三婆婆在旁邊笑著打趣:“老妹子,這下可踏實了吧?兒子有正經身份了,有活兒幹了,往後就在這兒紮根了!”
餘奶奶也笑:“可不是?咱們這老姐妹團,又添了個常駐的!”
說笑間,馬奎和高強幾個開始幫馬老太收拾東西。
其實也沒甚麼好收拾的,就是幾件衣裳,一床被褥,還有馬老太寶貝似的一個小木匣子——裡頭裝著她攢了一輩子的零碎:丈夫留下的一枚銅錢,兒子小時候掉的第一顆乳牙,還有這幾日老姐妹們送她的幾方繡帕。
“三姐,餘妹子,這些日子,多謝你們照應。”馬老太拉著兩位老姐妹的手。
“說的甚麼話!”三婆婆拍拍她的手,“你來了,咱們這兒熱鬧多了。往後得空常來坐,咱們還一塊兒曬太陽,一塊兒嘮嗑。”
“就是,”餘奶奶也道,“工棚那邊冷清,你要是在那兒住不慣,隨時回來。咱們這兒,永遠給你留張床。”
馬老太笑著點頭,眼裡卻閃著淚花。
她是真的捨不得。
這些日子,跟這些老哥哥老姐妹在一處,說說話,做做活,聽他們講村裡這些年的變化,講誰家娃娃有出息了,誰家又添了新丁……日子過得有滋有味。
連她這雙模糊了多年的眼睛,好像都清明瞭不少——白日裡,竟能時不時看清眼前人的輪廓了。
可她還是決定搬去工棚。
兒子在那兒,那四個沒了爹孃、一身傷痛的“孩子”也在那兒。他們需要一個家,需要一個長輩。
工棚在茶果莊園東側不遠,原本是工程隊三十多號人住的通鋪大屋。如今只剩他們六人,顯得空蕩,卻也寬敞。
馬奎和高強把馬老太的床鋪安置在最裡頭,用舊木板隔出個小間,掛了塊粗布簾子,也算有個私密。
夏河幾個手腳麻利,把屋裡屋外打掃得乾乾淨淨,又去拾了些乾柴,把炕燒得暖烘烘的。
“娘,您看還缺甚麼不?”馬奎扶著母親在炕沿坐下。
馬老太四下看看——屋子是簡陋,可收拾得整齊。
炕是熱的,窗紙是新糊的,桌上還擺著個粗陶瓶,裡頭插著幾枝不知從哪兒折來的臘梅,幽幽地散著香。
“不缺,甚麼都不缺。”她笑了,眼角深深的皺紋裡都是滿足,“這兒挺好,清靜,敞亮。”
正說著,門被推開了。
三婆婆和餘奶奶提著籃子來了,後頭還跟著古大爺。
“就知道你們還沒顧上吃飯!”三婆婆把籃子往桌上一放,揭開蓋兒——裡頭是熱騰騰的包子,還有一小罐冒著熱氣的粥。
“剛蒸的,白菜豬肉餡兒,你們趁熱吃。”餘奶奶一邊說,一邊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,“這兒還有幾個雞蛋,早上剛煮的。”
古大爺也樂呵呵地把手裡的一小壇鹹菜放在桌上。
高強五人看著,喉嚨都有些發緊。
這些老人,自己也不寬裕,卻把最好的都拿來了。
“謝謝……謝謝叔,謝謝嬸……”夏河聲音有些啞。
“謝甚麼,”三婆婆擺擺手,眼睛卻看著這幾個年輕人,“往後就是一家人了。一家人,不說兩家話。”
從這天起,工棚這個小院,就成了平華村裡一個特殊又溫暖的存在。
白天,高強五人輪流在茶果莊園值守、巡查。
他們對那兒的一磚一瓦、一木一石都熟得像自己掌心的紋路。哪處屋簷的瓦片需要加固,哪段溪岸的石頭有些鬆動,哪扇窗戶的合頁不夠順滑……他們都記在心裡,一點點修整,一點點完善。
傍晚下了值,他們就回到工棚。
馬老太總是做好了熱飯熱菜等著——有時是簡單的菜粥窩頭,有時是林家人或村裡誰家送來的吃食。
六個人圍坐一桌,說說白天的事,說說村裡的閒話,日子平淡,卻安穩。
三婆婆、餘奶奶、古大爺他們也常來。有時帶點自己醃的菜,有時就是空著手來坐坐,說說話。
漸漸地,這個由傷兵、孤兒和孤寡老人組成的“家”,竟比許多血緣家庭還要熱絡,還要貼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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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果莊園建成的訊息,像春風一樣吹遍了平華村。
村民們飯後溜達的地兒,又多了一個。
從臘月十三開始,幾乎每天傍晚,都有三三兩兩的村民順著新修的路往莊園這邊來。
“哎喲,這院子,真氣派!”
“瞧瞧這窗欞,這簷角,做得真細緻!”
“這溪水引得好,活水,聽著聲兒就舒坦。”
讚歎聲此起彼伏。
村民們揹著手,慢悠悠地在莊園外轉悠,透過籬牆看看裡頭的白牆灰瓦,看看那潺潺的溪流,臉上都是笑——咱們村,也有這麼一處仙境一樣的地兒了!
林家的娃娃們真是了不得,能想出這樣的好主意;高強他們這些工程隊更是好樣的,三個月就建成了這麼一片!
在這些看熱鬧的村民裡,有一個人來得最勤,看得最細。
吳簷叔。
他是村裡修房子的老行家。
年輕時平華村窮,土地貧瘠,種地養不活人,他就到處打散工,跟過好幾個工程隊,在鎮上、外村幫人修房子。
一修就是三十年,雖不是正經匠籍出身,可經驗豐富,村裡誰家起房子、修灶臺,都樂意請他掌掌眼。
可自打茶果莊園建成,吳簷叔就像著了魔。
他天天來。有時一大早,有時傍晚,揹著手,圍著莊園轉了一圈又一圈。
看牆的砌法,看梁的搭接,看簷角的弧度,看門窗的榫卯……越看,眼睛越亮。
“妙啊……真妙……”他常常自言自語,搖頭晃腦。
遇到高強或馬奎在,他就湊上去,指著某處問:“馬兄弟,這處樑柱的斜撐,為啥要這麼安?”
馬奎也不藏私,仔細解釋:“吳叔你看,這兒是風口,斜撐這麼安,受力最勻,百年都不會走形。”
吳簷叔聽了,連連點頭,又指著另一處:“那這屋面的瓦,排得這麼密,下雨不會積水?”
高強接話:“吳叔,這瓦排得有講究。前疏後密,雨水下來順溜,不會倒灌。您摸摸這簷溝,都是往外斜的。”
吳簷叔伸手一摸,果然如此。他臉上的佩服更深了。
一來二去,吳簷叔和這幾個工程隊出身的後生,竟成了忘年交。
他沒了長輩的架子,真心討教;高強馬奎也敬他是前輩,知無不言。
有時說得興起,太陽落了山都不知道,還得吳簷叔的老伴或兒子找來,才依依不捨地回家。
“爹,您又忘了吃飯!”大兒子吳方常常無奈。
“就來就來!”吳簷叔應著,腳卻不動,眼睛還黏在莊園的某處細節上。
吳方搖搖頭,也湊過去看。看著看著,竟也看出了門道,忘了是來叫爹吃飯的。
這一天天的,吳簷叔的心思,卻慢慢轉到了別處。
他看中了馬奎。
不是一時興起,是越看越覺得合適。
吳簷叔有兩兒一女。大兒子吳方踏實肯幹,已成家有了孩子;小兒子吳直機靈,定了親,過兩年辦事;唯獨二女兒吳圓,今年二十了,還待字閨中。
說起吳圓的親事,吳簷叔心裡就像堵了塊石頭。
女兒長得眉清目秀,性子溫和,手腳勤快,針線茶飯樣樣拿手。可偏偏在婚事上,坎坎坷坷。
第一樁親事,是上河村一個小貨郎。媒人說得天花亂墜,兩家相看也滿意,就定了親。
誰知沒過一個月,那小貨郎竟跟同村一個小寡婦私奔了!親事自然黃了,可外頭卻傳,是吳圓“命硬”,還沒過門就克得男方跑了。
第二樁更糟。是平分村一個讀書人,家裡十幾口人供他一個,聽說吳家日子尚可,就託媒人來求親。對方說得明白:要等中了舉人才辦事,在這之前,吳家得幫襯些。
吳簷叔打聽過,那後生讀了十年書,都說有希望,女兒嫁過去將來或許能當上舉人娘子,就點了頭。
結果有一回在鎮上,吳簷叔親眼看見那讀書人跟一個女子拉拉扯扯,一打聽才知,對方腳踏好幾條船,專騙些願意貼補他讀書的人家!
親事又退了。可吳圓“命硬剋夫”的名聲,卻越傳越遠。
吳簷叔心裡愧啊。他覺得是自己沒打聽清楚,害了女兒。
這幾年來,他暗裡相看了不少後生,可要麼對方嫌吳圓名聲不好,要麼他看不上對方的人品。
直到遇見馬奎。
他觀察這個後生很久了。
馬奎幹活細緻,茶果莊園每一處都修得妥帖。
對娘孝順,馬老太眼睛不好,他事事想在前頭。
對兄弟義氣,高強幾個都服他。
性子也開朗,經歷那麼多事——戰場上傷了根本,與妻子和離,獨自照顧老母——可臉上總帶著笑,眼裡有光。
這是個心裡有秤、肩上有擔的人。
吳簷叔心裡那桿秤,慢慢偏了。
他想:女兒吳圓,或許真是有點“硬命”。可馬奎這孩子,戰場上死裡逃生,傷了根本還能這麼敞亮地活著,命也夠硬。
兩個“命硬”的人在一處,說不定,反而能互相撐持,把日子過穩了。
還有馬老太,通情達理,和善明理,不是那等刁鑽婆婆。女兒嫁過去,婆媳定能處得好。
這心思在他心裡轉了又轉,越來越清晰。
這晚,吳簷叔又從茶果莊園溜達回家,臉上帶著笑。
老伴正在灶房收拾,見他回來,隨口問:“又去莊園了?看出甚麼新花樣沒?”
吳簷叔沒接話,洗了手,坐到桌邊,忽然道:“你說……馬奎那孩子,怎麼樣?”
老伴手一頓,轉過身來:“馬奎?工程隊那個?挺好啊,幹活實在,人也和氣。咋突然問這個?”
吳簷叔沉吟了一會兒,把心裡琢磨的話,慢慢說了出來。
從馬奎的人品,說到他的遭遇,說到馬老太的為人,最後,說到女兒吳圓。
“我想著,”吳簷叔聲音低下來,“圓圓那孩子,命裡或許真有點波折。馬奎這孩子,命也硬。兩個硬命的人在一處,說不定……反而能安安穩穩的。”
老伴聽完,沉默了良久。
“馬奎是個好的,”老伴終於開口,聲音有些啞,“馬老太我也見過幾回,是個明理的。
可是……他畢竟和離過,又傷了根本,子嗣上怕是艱難。咱們圓圓嫁過去,萬一……”
“子嗣的事,看緣分。”吳簷叔嘆了口氣,“若是緣分到了,自有天意。若是沒有,咱們也不能強求。重要的是人——人靠得住,心在一塊兒,比甚麼都強。”
老伴不說話了,低頭繼續擦灶臺。可手裡的動作,明顯慢了下來。
吳簷叔知道,她聽進去了。
夜漸漸深了。
吳家東廂房裡,吳圓正坐在燈下縫衣服。針線在她手裡翻飛,一件新棉衣漸漸成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