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果莊園前的空地上,八張圓桌擺著。
工程隊的漢子們安靜地坐在桌旁,看著空蕩蕩的桌面,眼裡都有些好奇——這酬謝宴,到底吃甚麼?
灶房那邊,香氣已經一陣陣飄過來了。
辣的,鮮的,香的……各種味道混在一起,在冬日的空氣裡織成一張看不見的網,勾得人肚裡的饞蟲直鬧騰。
“來了來了!”
林守英的聲音從灶房方向傳來。只見她和鄭秀娘、張青櫻、楊春草、葉小苗幾位,還有村裡十幾個幫廚的婦人,兩人一組,穩穩地抬著東西過來了。
她們手裡抬的,不是常見的碗碟,而是——八個黃銅大暖鍋!
那暖鍋造型精巧,中間一道薄銅片將鍋體一分兩半。
一邊湯色紅豔豔的,浮著辣子、八角、紅棗,熱氣騰騰地冒著辛辣勾人的香氣;
另一邊是奶白色的濃湯,裡頭沉著菌菇、筍乾、枸杞、淮山,鮮香溫潤,直往人鼻子裡鑽。
“這是……”高強看著擺在桌上的暖鍋,愣住了。
他在軍中、在各地幹活,吃過不少席面。可這樣的鍋子,真沒見過。
“暖鍋子?”馬奎湊近了細看,“怎麼還分成兩半了?”
還沒等他們琢磨明白,林守英和李貨郎又抱著兩個大木桶過來了。木桶裡裝滿了丸子——白的如雪,紅的似霞,粉的像櫻,圓滾滾,胖乎乎,看著就彈牙。
接著是一個大竹筐,裡頭整整齊齊碼著洗淨切好的菌菇、蘿蔔、豆腐、萵筍……水靈靈的,透著鮮。
“這是要咱們自己煮著吃?”一個年輕工程隊員小聲問,眼睛卻亮了起來。
“瞧著是!”
這時,林芝蘭從主桌那邊站了起來。
她今天穿了件嶄新的水藍色緞面襖子,領口袖邊鑲著細細的銀邊,在冬日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頭髮梳得一絲不亂,在腦後綰了個簡單的髻,插著一支素銀簪子。
三個月州府的歷練,讓這個十三歲的姑娘眉宇間添了幾分沉靜的氣度,站在那裡,竟有了幾分大人模樣。
林守業、林文柏、邢東寅、歐陽華……長輩們都坐在主桌,微笑地看著她。
茶果莊園是孩子們的產業。今天這酬謝宴,從菜式到流程,全是孩子們商量著辦的。現在,該由他們來做東。
芝蘭深吸一口氣,走到場地中間,面向眾人,穩穩地團團一福。
“各位叔伯、先生、嬸孃,”她的聲音清亮,帶著少女特有的柔潤,卻又字字清晰地傳遍了院子,“這三個月,辛苦大家了。”
場子裡徹底安靜下來。工程隊的漢子們,幫廚的婦人們,都看著她。
“今天這頓酬謝宴,是我們兄弟姐妹們的一點心意。”
芝蘭說著,側身指了指桌上的暖鍋,“當初商量選單時,弟弟有金說,咱們茶果莊園依山傍水,吃食也該呼應這山水才好。”
她頓了頓,臉上露出些溫婉的笑意:
“妹妹果果聽了,就想出了這暖鍋的法子——紅鍋裡煮的是咱們鄰里留園的三色靈魚、胖頭魚、鮮蝦打的丸子,還有玉帶河裡的鯉魚、草魚、鯽魚和青蟹等,也一併打成丸子,叫‘一桶江湖’。”
她的手移向白鍋:“白鍋裡是用山裡的菌子、筍乾,和所有魚骨、蝦頭、蟹鉗吊的高湯,煮的是山珍和河鮮丸子,叫‘一桶山河’。”
“二姑奶奶說,叔伯們幹活辛苦,一定要吃飽。”
芝蘭的聲音更柔和了些:
“所以咱們還準備了餃子——花菜肉餡兒的,三鮮餡兒的。咱家老話說‘上車餃子下車面’,今天用餃子給叔伯們送行,願大家一路平安,來年順遂。”
她又指了指灶房那邊,笑容明朗:“砂鍋裡還燜著醬肉醬香腸飯,管夠!”
話音落下,院子裡一片寂靜。
工程隊的漢子們看著桌上那紅白分明的暖鍋,回味著“一桶江湖”、“一桶山河”這八個字,又想著“上車餃子”的送行老禮,一時間竟有些回不過神。
這宴席……和他們以往吃過的任何一頓酬謝飯都不同。
不只看著新鮮,聞著誘人,這裡頭好像還裝著山水,裝著心意,裝著他們說不清道不明、卻覺得心頭滾燙的東西。
幫廚的嬸孃們也都坐在桌旁,聞著暖鍋裡飄出的香氣,看著站在院中亭亭玉立的芝蘭,心裡滿是感慨:林家這姑娘,真是出息了。
就在這時——
“好!”
一聲清朗的喝彩打破了寂靜。
是邢東寅。他已從座位上站起身,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激賞,正一下一下、有力地鼓著掌。
“好一個‘一桶江湖’,好一個‘一桶山河’!”
他的目光掃過桌上那紅白分明的暖鍋,又落在芝蘭、果果、林睿等孩子們身上,眼中光彩熠熠,聲音裡滿是讚歎:
“依山取珍,傍水得鮮,一鍋之中,盡顯此地風華。
更難得是這‘江湖’、‘山河’之氣魄,與‘上車餃子’之溫情相輔相成。
此宴之意境、之巧思、之周全,已非尋常宴飲,乃是心意之作!”
他這番話,如撥雲見日,瞬間點醒了眾人。
“妙啊!”歐陽華也撫掌大笑,介面道,聲音洪亮,“邢兄說得極是!
這宴席之妙,盡在‘貼合’二字——貼合山水,貼合人情,更貼合今日送別之主題。
孩子們能有此心性,有此手筆,實乃平華村之福,我等教書之人,與有榮焉!”
兩位夫子這一唱一和的讚歎,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,瞬間激起了層層漣漪。
“我滴個乖乖,原來是這樣!”
“有講究,真講究!咱這頓飯可長見識了!”
“這平華村的孩子們了不得啊!俺們那邊舉人老爺也不一定想得出這些!”
掌聲和讚歎聲如潮水般湧起。
工程隊的漢子們用力拍著手,笑得格外暢快;幫廚的嬸孃們一邊笑一邊誇,眼角都笑出了紋路;林家的長輩們相互看著,眼裡滿是欣慰與驕傲。
芝蘭站在掌聲中央,臉頰飛紅,她回頭,看向弟弟妹妹們——
果果正興奮地晃著小腦袋,眼睛亮得像星星;
林睿和懷勇相視一笑,眼中盡是默契與自豪。這“一桶江湖”和“一桶山河”的菜名,可是他倆定下來的。
他們做的,被看見了,被懂得了。
“好!”馬奎站起來,聲音洪亮,“多謝孩子們費心!這宴席,咱們吃得明白,吃得高興!”
芝蘭的臉更紅了,她又規規矩矩福了一福,才腳步輕快地回到座位。
林守英和李貨郎開始動手了。
兩人各抱一桶丸子,林守英手腕一抖,紅彤彤的丸子便撲通撲通落進紅湯裡;李貨郎那邊,雪白的丸子滾入奶白的濃湯。
圓滾滾的丸子們在滾燙的湯裡翻騰幾下,不一會兒就挨挨擠擠地浮了起來,在紅白兩色的湯麵上熱鬧地打著轉。
“動筷子吧!”林守業笑著揚聲道,“都是自家人,別客氣!”
話音一落,眾人的筷子便如雨點般伸向了鍋子。
高強先夾了個紅湯裡的魚丸。
那丸子入口彈牙,魚肉鮮甜在舌尖炸開,辣味卻是慢慢浸上來的——先是香,醇厚的香;然後是麻,酥酥的麻;最後才是辣,那股辣意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,卻又痛快淋漓,讓人額頭冒汗,心裡卻暢快。
“這辣……得勁兒!”他哈著氣說,眼裡卻閃著光。
馬奎則偏愛白湯。他舀起一勺奶白的湯,吹了吹,小口喝下。那湯底醇厚,山野的鮮味和魚蝦的甜味完美融合,喝下去從喉嚨暖到胃裡,整個人都舒坦了。
“鮮!真鮮!”他連喝了兩小碗,才捨得去夾丸子。山珍丸子用的是菌菇和雞肉細細打成的,口感綿密,鮮得純粹。
孩子們那桌最是熱鬧。
果果站在凳子上,小手握著筷子,努力想從紅湯裡夾一個魚丸。那丸子滑溜得像泥鰍,夾了兩次都“噗通”掉回鍋裡。
旁邊的秀茹看見了,抿嘴一笑,用勺子輕輕一兜,便將丸子舀了起來,細心吹涼了,才放進妹妹碗裡。
“謝謝姐姐!”果果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,捧起碗小口吃起來,滿足得直晃小腳。
李有福和劉長樂幾個小的,乾脆用筷子把丸子串成糖葫蘆似的,舉得高高,一口一口,吃得搖頭晃腦。
“這個真好吃!”李有福腮幫子塞得鼓鼓的,含糊不清地嚷道。
主桌那邊,氣氛又自不同。
邢東寅細細品了一口白湯,閉目回味片刻,才點點頭:“湯清味醇,山野江河之鮮盡在其中。鮮而不膩,醇而不厚,這‘一桶山河’,名實相副。”
林守英正巧過來添湯,聞言笑道:“邢夫子是會吃的!
這湯底可是用所有魚骨、蝦頭、蟹鉗,配上最好的山珍,文火慢熬了整整三個時辰呢。鮮味都熬進湯裡了,自然好喝。”
歐陽華則對紅湯更感興趣。他夾了個魚丸,在嘴裡慢慢嚼著,半晌才徐徐道:“辣而不燥,麻而不苦,鮮味猶存。更難得是辣味不曾奪了魚鮮之本味,這調味的手藝,已得精髓。”
李貨郎聽了,鬍子都翹了起來,得意道:“歐陽夫子說到了點子上!
這鍋底可是我小兒媳婦的獨門手藝,咱們的秘方,別處您肯定找不著!”
邢東寅和歐陽華相視一笑。
邢東寅放下筷子,正色道:
“林叔、李叔,我看這‘一桶江湖’與‘一桶山河’,意境相合,滋味互補,可作為茶果莊園待客的特定菜品。
日後若有貴客臨門,以此相待,再合適不過。”
歐陽華拍手讚道:“明遠兄所言極是!此二品,有名有實,有情有趣,正是雅俗共賞的佳品。”
嶽奕謀兩種都嚐了。
他嗜辣程度遠不及田大磊,可那紅湯的香氣實在霸道,勾得他心癢。終於還是小心舀了一顆丸子,吹了又吹,才送入口中。
辣意瞬間湧上,他忍不住吸了口氣,耳朵尖都辣紅了,可手卻誠實地又伸向了鍋子。
田大磊看見了,哈哈大笑,聲如洪鐘:“奕謀,這辣過癮不?太對俺的口味了!
老胡要是在這裡,肯定要跟俺搶著吃,他那筷子功,咱們可搶不過!”(老胡是他們一個同袍,也是個無辣不歡的主。)
“過癮……”嶽奕謀啞著嗓子,眼裡卻亮晶晶的,“讓人慾罷不能。”說罷,又夾了一顆。
梁如意和溫妙鶯幾位女眷,也對這些丸子中意得很。她們吃相秀氣,小口品嚐,卻都眉眼帶笑。
“在這樣的湯底裡,連素菜也別有滋味。”溫妙鶯夾起一片煮得透明的蘿蔔,輕聲對鄭秀娘和張青櫻說。
菌菇在湯裡煮得軟滑鮮嫩,豆腐吸飽了湯汁,飽足潤澤,蘿蔔清甜,萵筍爽脆。
尋常菜蔬,在這般用心的湯底裡一滾,便都成了難得的美味。
“芝蘭今天,很有樣子。”溫妙鶯又輕聲道,目光落在正細心給弟弟妹妹們分丸子的芝蘭身上。
鄭秀娘看著女兒,眼裡滿是溫柔的笑意:“孩子們……長大了。”
是啊,長大了。
三個月前,這些孩子還在為兩個哥哥外出歷練、自己能否撐起莊園構圖而忐忑不安;
三個月後,他們不僅配合著建起了這片雅緻天地,還能獨當一面,操辦這樣一場體面周全又暖人心脾的宴席。
工程隊的漢子們吃得盡興。
辣的鮮的丸子,大盆的餃子,實在太合他們這些出力氣人的胃口。大口吃肉,大口喝湯,笑聲朗朗,額頭上都冒出了細密的汗珠。
花菜餡的餃子帶著清甜,三鮮餡的鮮香飽滿,蘸點香醋,一口一個,吃得人眉開眼笑。
所有人都吃得投入,待到鍋裡的湯下去了大半,丸子也撈得差不多了,灶房那邊,一股更濃郁的香氣飄了過來——那是醬肉和米飯混合的、紮實的、令人安心的香氣。
林守英帶著婦人們,抬出八個沉甸甸的砂鍋,一桌穩穩放上一鍋。
鍋蓋揭開剎那,白茫茫的熱氣混著噴香的肉味沖天而起,幾乎要掀翻屋頂——
醬肉和醬香腸切成勻薄的片,油亮亮地鋪在晶瑩剔透的米飯上,邊緣結著一層焦黃油潤的鍋巴。香芋切成適口的小塊,燜得酥軟粉糯,吸飽了醬汁的精華,染成了誘人的醬色。
“還有飯!”工程隊的漢子們又驚又喜,眼睛都瞪圓了。
“這醬肉……真好吃!比俺娘做的臘肉還香,還有肉汁呢!”
“瞧瞧,這裡面還有這個紫色的芋頭!我滴天爺啊,這芋頭跟醬肉香腸這樣一蒸,咋能這麼香,這麼糯呢?!”
“好吃,真好吃!我感覺還能再吃兩碗!”
他們幹了三個月活,早知道平華村的飯菜實在,可今天這“實在”法,還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。
暖鍋,餃子,現在還有這樣實在噴香的醬肉飯……這是真怕他們吃不飽,要把他們往“撐”裡招待啊!
“大家敞開了吃!”林文松笑著高聲招呼,“飯管夠,肉管夠!”
這一下,氣氛更熱烈了。
砂鍋在桌上傳遞著,勺子碰撞出清脆的響聲,說笑聲、讚歎聲、滿足的喟嘆聲混成一片。
嶽奕謀吃著香糯的醬肉飯,笑著對邢東寅和溫妙鶯說:
“原來這醬肉做出來這麼好吃!邢兄,嫂子,幸好我有先見之明,早早託你們多做了些,今年過年,家裡人可有口福了。”
田大磊和王大力對這醬肉香腸飯也是喜歡得緊。
前幾天自家媳婦兒跟著林家人學做,已經備下了不少,兩人心裡都在竊喜——媳婦兒跟林家人走得近,有啥好吃的、新鮮的,自家總能最先沾上光,這日子,可有奔頭了!
柳嬸子、武嬸和上官玉瑩這些幫廚的女眷們坐在一桌,吃得也是滿面紅光,滿意得很。
柳嬸子夾了塊香芋,咂咂嘴道:“不消說,今年咱們村最受歡迎的過年菜,肯定是這‘醬肉飯’,還有‘一桶江湖’、‘一桶山河’了!”
武嬸這是頭一年在平華村過年,她好奇地問:“咋地?咱們這兒每年過年菜還不一樣?”
上官玉瑩笑著解釋,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自豪:“可不?這幾年,咱們年年都有新吃食,年年都有新滋味!
前年是‘豆腐盒子’和‘辣香腸’,去年是‘炸茄盒’、‘炸藕盒’、‘梅花酥餅’;今年啊,我看除了柳嬸子說的這三樣,還得有一樣!”
眾婦人齊齊望過來,眼睛發亮:“還有?還有哪樣?”
“香芋扣肉啊!”上官玉瑩笑道,“這香芋一成熟,除了和醬肉一起蒸飯,過年不得整道硬菜撐場面啊?
香芋扣肉肯定得有!香芋吸飽了肉汁,粉糯糯,香噴噴,那才叫過年的味道!”
“對啊!對!”
“是這個理兒!”
大家紛紛稱是,臉上都洋溢起快活又得意的神色。
因為這香芋啊,林家還沒在村裡推廣呢,只給了她們這些日日來幫廚的人每人兩個子芋。她們拿回家悄悄種了,如今長得正好。
今年年夜飯,自家桌上肯定能有這道別處吃不著的美味大菜!這份“領先一步”的得意,比甚麼都甜。
馬奎和高強坐在旁邊桌悶頭吃飯,把嬸子們的話一字不落聽進耳裡。
兩人抬頭,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笑意。
馬奎扒完最後一口飯,滿足地嘆了口氣,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:
“強子,咱們留下來,是對的。”
高強沒說話。他放下碗筷,看著眼前這一切,然後,重重地、重重地點了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