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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5章 紅雲偷月

2026-05-09 作者:香河城的九條鈴音

五名退伍軍士落戶的事,進展快得出乎林守業他們的預料。

原想著等茶果莊園完工,過了年再慢慢安排,誰承想,這樁樁件件,順著人心最盼著的那條路,小跑著往前去了。

最讓人驚掉下巴的,莫過於柳月嬋和高強的親事。

別說外人,連柳家人自己,回過來神都覺得像做了場夢——夢裡頭,自家那個二十四歲都沒說動心的老閨女,自個兒相中了人,還就要成了!

這天晌午,柳嬸子領著月嬋上了林家的門。

照柳嬸子的話說,這是來謝媒的。

“要不是你們家找我去幫廚,月嬋哪能碰上這緣分?”

柳嬸子嗓門還是敞亮,可眉眼間的神色,是多年來未有過的鬆快,“英子,玉瑩,秀娘,依心,你們可得受我這一謝!”

林守英和上官玉瑩早得了信兒,特意把鄭秀娘、江依心也叫了來,幾個婦人坐在堂屋裡,炭盆燒得旺,茶水沏得香。

男人們都識趣地避了出去,怕月嬋不自在。

柳月嬋今日沒蒙臉,就那樣安安靜靜坐在母親身旁。

許是心裡頭定了,她臉上那片鮮紅的胎記,看著竟也不似往日那般扎眼,反倒襯得她沒被覆蓋的那半張臉,眉眼愈發清秀沉靜。

聽到母親提起自己,她微微垂下眼,臉頰泛起一絲極淡的紅——不是從前那種因畏懼打量而生的窘迫,倒像是尋常姑娘說起親事時,那份含在眼裡的、柔軟的羞澀。

柳嬸子拉著林守英的手,感慨萬千:

“我現在算是信了,這丫頭從前說的不是寬我的心。她是真得找個自己‘看得上’的才行!

這事兒一定,我這心啊,算是徹徹底底落回肚子裡了!”

“這就是兒女自有兒女福。”林守英笑著拍拍她的手,“急不來,也催不得。如今好了,親事怎麼個章程?啥時候給我們發喜帖喝喜酒?”

“說起這個!”柳嬸子又是無奈又是驕傲,“月嬋這丫頭,說啥時候都行!你們聽聽,這話是姑娘家能說的嗎?

好在未來姑爺是個穩當人,說了,來年開春,先把房子拾掇起來,再風風光光地迎娶!哎,總算有個明白人!”

“高強那孩子,嶽將軍親自作保的人品,錯不了。”上官玉瑩溫聲道,“月嬋是個心裡有數的,她既認準了,咱們就等著喝這杯遲來的喜酒。”

鄭秀娘看向一直安靜傾聽的月嬋,聲音放得更柔了些:“月嬋,有啥要嫂子們幫忙的,儘管開口。縫嫁衣、備嫁妝,咱們都能搭把手。”

月嬋抬起頭,目光清亮,聲音平穩坦蕩:

“謝謝嫂子。嫁衣我自己早幾年就繡好了,嫁妝爹孃也備著呢。新房……強子哥說他來張羅。

就是到時候定婚宴的選單,想請幾位嫂子幫我掌掌眼。

咱村裡,就數您幾位家的飯菜最香,我最信得過。”

這話說得實在,又不失禮數。幾個婦人聽了,都笑起來。

柳嬸子卻故意嗔道:“你們瞧瞧,這丫頭!一點都不曉得害臊!也就是在咱們自家,要叫外人聽見,還以為我家姑娘多恨嫁呢!”

江依心抿嘴一笑:“我倒覺得月嬋這性子好。有啥說啥,不叫人猜來猜去,往後過日子,最是順當省心。”

“正是這個理!”林守英和上官玉瑩連連點頭。

正說笑著,外頭傳來輕快的腳步聲和女孩兒的說笑聲——是果果、秀茹和芝蘭下學回來了。

這幾日學堂期末考,散學比平日都早。

三個小姑娘進了堂屋,見到一屋子長輩,還有生客,立刻規規矩矩站好,行禮問安。

秀茹和芝蘭早聽家裡提過柳家月嬋姐姐的事,此刻見了,目光平靜,只如常喚了聲“姐姐好”,便站到母親身邊。

果果卻站著沒動。

她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,一眨不眨地落在柳月嬋臉上,看得極其認真,像是發現了甚麼了不得的寶貝。

堂屋裡忽然安靜下來。

林守英心裡一緊,果果從來沒見過也沒聽說過月嬋,她下意識想去拉小囡囡——孩子無心,可有時候,恰恰是無心的話,最是傷人。

柳月嬋也不自覺地握緊了放在膝上的手,掌心微微出汗。

就在這片刻凝滯的寂靜裡,果果忽然邁開小短腿,嗒嗒嗒走到柳月嬋跟前。

她踮起腳尖,努力湊近,然後用一種說秘密般的氣音,小小聲地問:

“你是……月亮姐姐嗎?”

柳月嬋怔住了。

就連一旁的柳嬸子,也吃驚地微微張大了嘴,下意識放輕了聲音:“果果,你……你怎麼知道姐姐的名字裡有‘月’字?”

小囡囡挺起小胸脯,一臉“我可聰明瞭”的小得意,伸出小手指,虛虛點了點月嬋的臉頰:“姐姐臉上有記號呀!”

“果果……”林守英出聲想攔。

可果果的注意力全在月嬋身上,她繼續用那種分享秘密的氣音,很認真地說:“姐姐,我不告訴別人,你放心!”

然後,她眨巴著大眼睛,滿是好奇和關切,“你找到那個人了嗎?”

這話問得沒頭沒腦,滿屋子大人都聽得一頭霧水。

柳月嬋也是滿心困惑,可眼前這小囡囡的目光太乾淨了,裡面沒有她熟悉的厭惡、害怕或者探究,只有純然的好奇和一種……莫名的親近。

這目光讓她覺得舒服,甚至放鬆。

“你……認識我?”她輕聲問。

果果用力點頭,小臉上神情篤定:“嗯嗯!你是月亮姐姐。從月亮上來的。”

她壓低了聲音,像在講述一個天大的秘密:

“這裡有你很喜歡很喜歡的人,對不對?所以你從月亮上下來找他。你害怕被天上的神仙發現,就用紅雲把自己的臉遮住啦。書上說,這叫‘紅雲偷月’!我知道的!”

她說完,往後稍退了一點點,歪著頭打量月嬋,然後眉眼彎彎,綻開一個毫無保留的、甜得像蜜糖的笑容:

“姐姐,你真好看!”

堂屋裡,落針可聞。

所有大人都怔怔地看著那個笑容燦爛的小娃娃,又看向因她的話而徹底呆住的柳月嬋。

柳月嬋覺得自己的眼眶瞬間熱了,活了二十四年,第一次有人——而且是這樣一個小不點兒——用如此理所當然、甚至帶著驚歎的語氣,說她“好看”。

不是同情,不是安慰,是發自內心地覺得,她臉上那片伴隨她整個生命的紅色印記,是“紅雲”,是來自月亮的、美麗的秘密。

果果絲毫不知道自己的話在眾人心中引起了怎樣的軒然大波,她還很專注地看著月嬋:“姐姐,你找到很喜歡很喜歡的那個人了嗎?”

柳月嬋第一次,主動地、毫不猶豫地伸出手,將那個暖烘烘、軟乎乎的小身子輕輕擁進懷裡。

這是她記事以來,第一次主動擁抱家人以外的人。

“嗯,”她把臉埋在果果帶著皂角清香的柔軟發頂,聲音哽咽,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明亮和篤定,“找到了。”

果果也伸出小胳膊,回抱住她,小大人似的拍拍她的背:“太好了!姐姐,你們不要回月亮了,就在我們村住吧,這裡可好了!”

“好,”柳月嬋用力點頭,淚珠終於滾落,滴在果果的衣領上,卻是滾燙的喜悅,“就在這兒住。這兒……特別好。”

柳嬸子別過臉去,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把眼睛。

她潑辣強悍了大半輩子,從沒像此刻這樣,被一個娃娃幾句話,說得心窩子又酸又軟,又暖又漲。

原來,在有些人眼裡,她家月嬋不是“有瑕疵”,而是“有故事”。不是“不好看”,而是“好看得與眾不同”。

當晚,柳嬸子把這事原原本本說給家人聽。

柳大郎這個沉默了大半輩子的漢子,聽完後,久久沒說話,最後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女兒的頭,聲音有些沙啞:“果果那丫頭……有慧眼。我閨女,本來就好看。”

出嫁了的月娟更是激動得直拍手:“我就說嘛!我姐就是月亮上來的仙女!‘紅雲偷月’!聽聽,讀書人說出的話就是不一樣!”

柳家籠罩了多年的、那層無形卻沉重的陰霾,彷彿被孩童一句天真爛漫的“紅雲偷月”,輕輕巧巧地吹散了。

從此,月嬋臉上那不是“胎記”,是“仙女的印記”。

而林家,當晚的氣氛也有些微妙。

張青櫻聽完女兒的“壯舉”,感動得一塌糊塗,摟著果果親了又親。

可感動過後,她不免有些疑惑:“果果,你跟娘說說,這‘紅雲偷月’的故事,你是在哪本書上看到的?娘怎麼沒讀過?”

果果正抱著半根玉米啃得歡實,聞言抬起小臉,理直氣壯:“勇哥哥說的呀!”

唰地一下,全家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正在喝水的林懷勇。

林懷勇一口水嗆在喉嚨裡,咳得面紅耳赤,連連擺手:“我、我啥時候說過?我沒說過啊!”

這下大家都懵了。

林睿擰著眉頭想了想,忽然眼睛一亮,試探著問:

“懷勇,前些天咱們是不是講過‘烘雲托月’這個成語?當時你是不是接著說了嫦娥奔月、織女下凡的典故?”

林懷勇一拍腦門,恍然大悟:

“哎呀!是了是了!‘烘雲托月’,是用雲彩襯托月亮,比喻從側面渲染以突出主體!我當時是說了幾句神仙故事……

果果定是把‘烘雲托月’聽成了‘紅雲偷月’,自己編出這麼個故事來了!”

真相大白。

堂屋裡靜了一瞬,隨即爆發出忍俊不禁的大笑聲。

林守業笑得鬍子直顫,林文柏搖頭嘆笑,張青櫻摟著果果,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
原來不是甚麼深奧的典籍,是自家小囡囡聽岔了詞,卻又憑著無窮的想象,生生編造出一個比原典更溫暖、更浪漫的故事來。

笑著笑著,每個人的心裡,又都慢慢滋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驕傲和柔軟。

果果被大人們的笑聲弄得有點懵,她扯扯孃的袖子,小聲道:“孃親,果果……記錯了嗎?”

張青櫻忍住笑,把她抱到膝上,親了親她的小臉蛋,溫柔地說:“沒記錯。果果說的故事,比書上的還好聽。”

果果這才放心,也跟著笑起來,眉眼彎成了月牙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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