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果一句“紅雲偷月”,在平華村這潭春水裡,引起了一圈圈的漣漪。
最先被影響的,是柳家。
柳家人彷彿一夜之間卸下了揹負多年的無形重擔,腰桿挺得筆直,說話做事都透著一股子敞亮勁兒。
從前,但凡有人提起月嬋,柳家人要麼岔開話頭,要麼神色間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閃躲。如今可大不一樣了。
柳嬸子那潑辣爽利的本性徹底放開,在井臺邊、田埂前跟婦人們嘮嗑,三句裡頭有兩句要帶上“我家月嬋”、“我家新姑爺”,那眉梢眼角的喜氣,藏都藏不住。
有從前給月嬋說過親的嬸子碰見她,半是打趣半是真心地說:“柳嫂子,還是你家月嬋眼光高!原來是等著天上的緣分呢,我們這些凡俗人家的小子,哪配得上喲!”
柳嬸子聽了,不但不惱,反倒笑得更開懷:“可不是嘛!緣分這事,急不得,也強求不來,老天爺自有安排!”
連沉默寡言的月嬋爹柳大郎,如今見了人也總是未語先笑。
他常帶著高強在地裡忙活,遇到鄉鄰,會主動停下,指著身旁那高大沉穩的漢子,朗聲介紹:“這是強子,我家月嬋的姑爺。”語氣裡的自豪,比誇自家田裡多收了三鬥穀子還足。
柳家兩個兒子兒媳,如今“妹妹”、“妹夫”也是時常掛在嘴邊。
家裡幾個小娃娃更是成了“月亮仙子傳說”的義務宣傳員,逢人便仰著小臉,一本正經地宣告:
“果果說了,我大姑是月亮上來的仙女!為了不讓神仙找到,才把紅雲變成記號貼在臉上的!”
平華村的孩子們,誰不知道果果是村裡的“小福星”、“萬事通”?這話從她嘴裡說出來,那就是比真金還真。
從此,村巷裡再也聽不到半句關於“胎記”的閒言碎語,連最皮的娃娃都被家裡大人再三叮囑:“那是月嬋仙子!可不許胡說!”
村民們私下裡嘀咕,越是細看,越覺得月嬋那姑娘眉眼生得是真俊,那紅印子……嘖,被果果那麼一說,再看可不就像一片霞光巧巧落在臉上?沒準兒,真叫那小神童說中了呢!
最“抖”起來的要數月嬋的妹妹月娟。
她如今三天兩頭帶著丈夫孩子回孃家,嗓門亮堂得半條街都聽得見:“我姐可是正兒八經的月亮仙子!我是誰?我是月亮仙子的親妹子!”
那神氣活現的模樣,逗得大夥兒直樂,卻也沒人覺得她張狂,只覺得這一家子,是真從心裡頭快活出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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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果莊園的工地上,則是一片真心實意的祝福和善意的打趣。
高強被“月亮仙子”相中的事,傳開了。
一起幹活的都是嶽奕謀精挑細選過的實在漢子,心思正,感情厚。大夥兒紛紛拍著高強的肩膀道賀。
“強子,行啊你!悶聲幹大事!”
“這可是天定的姻緣!仙子下凡吶!兄弟,你有福了!”
“強子,過完年,我們這些兄弟還都回來,幫你把新房修好,讓你把仙子順順利利迎回家!”
馬奎攬著高強的脖子,笑得見牙不見眼:
“好小子!原本咱們哥幾個還琢磨著,往後都是一起搭夥養老的孤家寡人。
誰承想你小子不鳴則已,一鳴驚人!直接把仙子給引下凡了!說說,用的啥招?”
高強被兄弟們圍在中間,古銅色的臉上難得地泛起一層明顯的紅暈,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向上彎。
他摸著後腦勺,只是憨笑,平日裡利落的口舌此刻像是打了結。
等熱鬧稍稍平息,他走到一旁收拾工具,馬奎跟了過去。
高強拿起一把刨子,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木柄,沉默了許久,才低低地開口:
“奎子……我也沒想到。”
他抬起頭,望向村裡柳家院落的方向:“我沒想過……這世上還有人會要我。”
他頓了頓,喉結滾動了一下,“連我爹孃……都不要我了。可她……她說她要。而且,只要我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馬奎:“她知道我所有的事,那些夜裡……那些嚇人的事。她不怕,還說……等我好了。”
馬奎臉上的玩笑神色斂去了。他伸出大手,重重地按在高強堅實的肩膀上,力道沉甸甸的。
“那就是認準你了,兄弟。”馬奎的聲音也變得鄭重,“這福氣,是老天爺補給你的。你得接住了,更得護好了。往後,好好過日子。”
高強用力點了點頭,“嗯。”他應道,聲音不大,卻像釘子楔進木頭裡,又穩又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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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學的研齋裡,則是一番別有滋味的文人雅談。
歐陽華捻著短鬚,對著邢東寅笑得直搖頭:
“明遠兄,你聽聽,你聽聽!‘烘雲托月’生生被果果那丫頭聽成了‘紅雲偷月’,還自己編排出這麼一段有鼻子有眼、有情有義的仙凡故事來!
這小囡囡,每每讓我刮目相看啊!”
邢東寅也是笑意盈眸,手裡捧著的茶都忘了喝:
“妙,實在是妙!‘烘雲托月’乃是文章技法,講究襯托渲染;‘紅雲偷月’卻成了敘事本事,內蘊真情至性。技法為表,情意為裡,裡表相生,方為上品。
果果此‘創’,雖出童稚,卻暗合文章至理,天真爛漫,又動人心扉,比許多皓首窮經的典故,更顯得靈氣盎然。”
歐陽華撫掌:“正是此理!我看,果果這期末的‘聯想想考’,非得給她多加幾分不可!這舉一反三、自出機杼的本事,可是讀書的真諦。”
邢東寅含笑提議:“子實兄,不若將這段‘紅雲偷月’的佳話,記入學堂的札記之中?
日後村志若修,或可添上一筆——某年某月,村童林棠,妙解成語,成一段良緣美談。亦是雅事一樁。”
“好主意!”歐陽華連連點頭。
蘭心閣,梁如意和溫妙鶯從張青櫻那兒聽完了前因後果,也是笑得前仰後合。
溫妙鶯拭了拭笑出的淚花,拉著張青櫻的手道:
“青櫻,果果可真是你的寶貝,更是咱們全村的寶貝。
這般靈秀的心思,這般純善的言語,真真是‘青出於藍而勝於藍’。
你能教出這樣的孩子,比讀多少書、繡多少花都強。”
梁如意也笑:“誰說不是呢!一句話,暖了一家人的心,定了一樁好姻緣,還讓全村都跟著樂呵。這小丫頭,功德無量!”
張青櫻被誇得臉泛紅暈,心裡卻像浸了蜜一樣甜。
林文柏那晚和李文石對賬時,忽然停下筆,感慨了一句:
“文石,你發現沒?自打‘紅雲偷月’這話傳開,村裡人說話辦事,好像都更透著一股敞亮和睦的勁兒了。”
李文石撥著算盤,笑著點頭:
“是了。柳家心結沒了,高強踏實了,孩子們學了善言,大人們見了榜樣。
果果這話,像點了盞燈,照得大家心裡都亮堂了。”
而林家飯桌上,林守業聽著兒孫們熱鬧地說著村裡的新鮮事,慢慢抿了一口酒,蒼老的臉上皺紋舒展開,緩緩道:
“咱們平華村啊,好的不光是這山、這水、這地裡長出來的吃食。更好的,是養在這兒的人心。
能養出果果這樣心裡有光的孩子,能容得下月嬋這樣特別的姑娘,也能接得住強子那樣身上有傷的漢子……這方水土,養人,更養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