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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4章 高強·看見

2026-02-02 作者:香河城的九條鈴音

臘月裡,日頭短。林家大宅的堂屋裡,炭盆燒得正暖。

林守業捧著杯熱茶,聽李貨郎和林文柏說話。

“……馬老太一來,跟三婆婆處得真跟親姐妹似的。”

李貨郎捻著鬍鬚,眼裡有笑:

“我看啊,文石之前提的那個想法——讓喬興、包老二他們跟古大爺他們認個親,說不定真能成。這緣分的事,誰說得準呢?”

林文柏正要接話,院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,帶進一股冷風。

林守英和上官玉瑩一前一後進來,中間還夾著一個人——那人走得不快,步子卻穩,裹著厚厚的棉襖,頭上包著藍布頭巾,露出一張瘦削卻精神矍鑠的臉。

林守業三人一見,連忙站了起來。

“柳嬸子?”林文柏迎上前,“您咋來了?快,裡邊坐,暖和暖和!”

被稱作柳嬸子的婦人擺擺手,臉上沒甚麼笑模樣,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林文柏:“文柏,不坐了。我來,就為跟你打聽個人。”

林守業也客氣道:“柳嫂子,甚麼事這麼急?坐下慢慢說。”

柳嬸子這才把目光轉向老族長,深吸一口氣,像是下定了決心:“老族長,文柏,我想問問——茶果莊園工程隊裡,那個叫高強的後生,他是甚麼情況?”

屋裡靜了一瞬。

林文柏心裡咯噔一下,眉頭微皺:“柳嬸子,是高強……他犯甚麼事了?還是跟咱們幫廚的有甚麼不痛快?”

他想到工程隊那些漢子素來規矩,高強更是沉穩,不該啊。

“不是。”柳嬸子打斷他,聲音乾脆,帶著點豁出去的勁兒,“是我家月嬋——相中他了,要嫁給他!”

“啥?!”

這一聲,是林守業、林文柏和李貨郎三人齊齊發出來的。連早就知道訊息的林守英和上官玉瑩,此刻臉上也仍是掩不住的驚詫。

林守業穩了穩神,小心確認:“柳嫂子,你是說……月嬋那孩子?相中了高強?”

“可不是!”柳嬸子臉上終於露出點複雜的神色,像是無奈,又像是鬆了口氣,“我家就剩這麼個老閨女沒出門了。她說相中了,讓我來問問。”

屋裡幾人面面相覷,一時不知該說甚麼好。

平華村誰不知道柳家?更確切說,誰不知道柳嬸子?

這位可是村裡頭一號“惹不起”的人物。

年輕時據說舞著菜刀趕跑過進村搶糧的潰兵,一張利嘴更是從不饒人。

她丈夫柳大郎,看著斯文白淨,卻是個幹活的好把式,身手也好,在媳婦面前百依百順,家裡大事小情,全是柳嬸子說了算。

柳家兩兒兩女,個個模樣出挑,名字是特意到鎮上請算命大師給起的——老大陽羿,老二陽奧,老三月嬋,老四月娟。

林守業的爹當年還笑著說:“兩個太陽,兩個月亮,柳家往後啊,朗朗乾坤,亮亮堂堂!”

可這“亮亮堂堂”裡,偏生月嬋帶了點旁人眼中的“瑕疵”。

月嬋出生時,右臉連帶著一隻眼睛,覆著一大塊鮮紅的胎記,佔了小半張臉。

孩子五官其實生得極好,可那胎記太扎眼,第一眼看過去,總叫人心裡一凜。

小時候,不懂事的皮孩子背地裡叫她“醜八怪”,被柳嬸子揪著耳朵給月嬋道歉,這還不算完,還會拎到家門口,罵到那家大人出來賠不是才行。

柳家護短是出了名的。哥哥妹妹都拿月嬋當眼珠子疼,小妹月娟的潑辣勁兒隨了娘,誰敢說姐姐半句不好,她能撲上去跟人撕扯。

月嬋在這密不透風的愛護里長大,性子並沒變得畏縮或怨懟,只是不愛出門,終日在家操持家務,練就了一手灶臺上的好本事。

如今月嬋二十四了,親事卻一直沒著落。

不是沒人上門——柳家日子殷實,柳嬸子雖潑辣卻講理,在村裡人緣不差。

可每回說親,月嬋總是不點頭。連妹妹月娟都生了兩個娃了,她還一個人。

柳嬸子急過,問女兒到底想找個啥樣的。月嬋只說:“我要找一個自己看得上的。”

“你看得上啥樣的?總得有個條件吧?”

月嬋那時看著母親,眼神很靜:“我要找一個……看得見我的人。”

柳嬸子當時沒明白。來提親的小夥子,眼睛都好端端的,咋就“看不見”了?

後來她琢磨,許是女兒心裡那道坎過不去,拿這話搪塞。

久了,家裡人也認了——養著就養著吧,柳家還養不起一個閨女了?

可誰能想到,茶果莊園開工,找幫廚的婦人。柳嬸子幹活利索,跟林守英、上官玉瑩也熟,自然被請了去。她對工程隊那些漢子印象極好,回去沒少誇。

前兩日她染了風寒,有些咳嗽,想讓大兒媳頂兩天工。可家裡正忙著搶種鷹嘴豆和花菜,實在抽不開身。

一直不怎麼出門的月嬋卻主動說:“娘,我去吧。”

全家人都愣住了。工程隊那邊雖說都是規矩人,可畢竟是一群糙漢子,萬一有哪個嘴欠說了甚麼……他們怕月嬋受不住。

月嬋卻很平靜:“我蒙著臉去。沒事。”

第一天,安然度過。她蒙著布巾,低頭做事,飯菜做得比柳嬸子還細緻些,漢子們吃得高興,誇“今兒的菜滋味更足”。

第二天傍晚,她收拾好灶間的筐子用具,準備回家。

筐子有些沉,高強看見了,像往常幫其他幫廚嬸子一樣,上前想幫她提到路口。

月嬋搖搖頭,自己提了起來,轉身就走。

高強見她步子有些晃,不太放心,默默跟在後頭。

天色已暗,村路不平,月嬋沒留神腳下石頭,一個趔趄,眼看就要摔倒。

跟在後頭的高強一個箭步上前,伸手穩穩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
這一扶,動作有些急,月嬋臉上蒙著的布巾被蹭得鬆了,滑落下來。

那塊鮮紅如焰的胎記,在朦朧的暮色裡,清晰無比。

高強的目光,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臉上。

然後,他的視線很快下移,看向她可能扭到的腳踝,聲音不高,卻清晰:“扭到沒?”

月嬋怔住了。

那天晚上,她回家甚麼也沒說。

第二天一早,月嬋如常做好全家早飯。

飯桌上,她默默吃完飯,放下碗筷,抬起眼,看著一桌家人,聲音平穩,卻像往平靜的湖面投了塊巨石:

“我相中了一個人。娘,你去幫我問問,他成家了沒?要是沒有,也沒相好的,我要嫁給他。”

柳家頓時炸了鍋。

柳嬸子追問是誰,月嬋只說:“工程隊裡,叫高強。”

於是,便有了柳嬸子今日風風火火上門這一出。

林守業聽完這前因後果,半晌沒言語。李貨郎和林文柏也是神色複雜。

“柳嫂子,”林文柏斟酌著開口,“月嬋是個好姑娘,可高強他……”

他想起嶽奕謀的託付,想起高強那沉甸甸的過往,“他的情況,有些特殊。我得先問問他。”

柳嬸子一揮手:“你問!問了給我個準話。我家月嬋說了,她就要他。”

林文柏不敢耽擱,當日下午便尋了個由頭,把高強叫到村公所。

沒有拐彎抹角,林文柏直接把柳家的事說了。

高強聽完,站在原地,像一尊忽然被凍住的石像。

良久,他搖了搖頭,聲音乾澀:“里正,替我謝謝柳家姑娘的好意。我……不成。”

“為啥?”林文柏問,“可是覺著月嬋姑娘的模樣……”

“不是。”高強打斷他,喉結滾動了一下,“是我……我有病。”

他把自己的情況,艱難地、卻清晰地說了出來。

“我來這兒後,是好了許多,四個月沒犯了。”

他最後說,眼底是深不見底的疲憊與恐懼:

“可我不知道是不是真好了。萬一……萬一哪天又犯了,我控制不住自己,會傷了她。我不能……害人。”

林文柏聽得心頭沉重,拍了拍他的肩:“你的意思,我明白了。我去跟柳家說。”

訊息傳到柳家,柳嬸子也沉默了。

她不怕高強窮,不怕他沒家世,可這病……她得為女兒想。

月嬋卻異常平靜。她對林文柏說:“里正叔,你讓他來,我當面跟他說。”

高強本不想去,卻被林文柏勸著,到底還是在一個傍晚,去了柳家院子外頭那棵老槐樹下。

月嬋等在那裡,臉上沒蒙布巾。她看著高強,目光清澈直接。

“你是不是嫌棄我臉上這塊斑?”她問。

高強搖頭,很認真:“不是。”

“你有喜歡的人了?”

“沒有。”

“那為啥不成?”

高強沉默了片刻,深吸一口氣,像交代罪狀一樣,低聲說:

“我有病。夜裡……會發作,會傷人。”

月嬋靜靜聽著,臉上沒有驚訝,沒有害怕。

等他全部說完,她才開口,聲音很輕,卻像磐石一樣穩:

“治得好嗎?”

“不知道,來這裡以後,這幾個月,沒犯過……”

“那以後,咱們就在這裡生活,哪兒也不去。”

月嬋向前走了一小步,仰頭看著他。

暮色中,她的眼睛亮得驚人:

“開始的時候,晚上咱們可以分開住。你住你的,我住我的。等你覺得……徹底好了,咱們再一起住。”

她頓了頓,聲音更軟了些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:

“這樣,行嗎?”

高強呆呆地看著她,看著她眼中那片清澈的、毫不畏懼的光芒。

過了很久,久到月嬋以為他還要拒絕時,她聽見他乾澀的喉嚨裡,滾出一個低低的、卻無比清晰的字:

“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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