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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3章 這個冬天暖

2026-02-02 作者:香河城的九條鈴音

臘月近了,茶果莊園的工程也進入了最後的收尾。

就在這當口,馬奎得了里正林文柏的準話,託嶽奕謀派人回老家,將老母親接到了平華村。

他想讓娘在這裡過年,親眼看看他想紮根的這片土地。

馬老太被暫時安頓在三婆婆家裡。

按林家人的打算,等工程結束,其他工人散去,馬奎和留下落戶的幾個兄弟會暫住在工棚,順便看守茶果莊園。

到那時,馬老太再搬去與兒子同住。

三婆婆是村裡的孤寡老人,快六十了,身子骨卻硬朗。這兩年村裡日子好,她在靈果和好飯食的調養下,臉色紅潤,手腳利索。

自從村學開辦,她和古大爺、餘奶奶幾位老人,便做了學生宿舍的舍管,平日還在蘭心飯堂幫些輕省活計。

有活幹,有工錢,身邊日日繞著讀書聲和孩子們的笑語,日子過得有滋有味。

聽說馬老太要來同住,三婆婆高興得很,把本就整潔的小院又拾掇了一遍,最敞亮暖和的東廂房,鋪上了乾淨厚實的被褥。

馬老太是個歷經坎坷卻通達的老人。

長途跋涉的疲憊仍在,可一腳踏進三婆婆這方小院,聞到灶間傳來的淡淡飯香,聽到三婆婆爽朗熱情的招呼,她心裡那點忐忑,就悄無聲息地化了。

“老妹子,可算來了!路上辛苦,快進屋暖和暖和!”

兩個年紀相仿的老太太,手握在一處,不過一盞茶的功夫,便已像相識多年的老姐妹,話頭接上了,笑容也融在了一處。

傍晚,馬奎下了工,急匆匆趕來。

進門時,便見母親和三婆婆並肩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,一個添柴,一個看著鍋,正低聲說笑著。

灶火的紅光映在她們臉上,暖融融的。

“娘。”馬奎喚了一聲。

馬老太聞聲轉頭,雖看不清兒子的面容,但那熟悉的聲音和腳步聲讓她立刻安了心。

“奎子來啦?快來,三姐正給我說村裡的事兒呢。”

馬奎上前,蹲在母親跟前,粗糙的大手握住母親枯瘦的手,聲音很輕:

“娘,您看,這裡……好不好?我想以後就在這兒落戶,咱們娘倆,在這兒安家。”

馬老太反手拍了拍兒子的手背,臉上是舒展的笑意:“好,娘覺著好。一進這村子啊,心裡就舒坦,氣都順了。”

她雖看不大清,感知卻更敏銳了:

“今兒中午,三姐帶我去那個……蘭心飯堂吃飯。幾個水靈靈的小姑娘給我做了碗炸醬麵,說是甚麼‘上車餃子下車面’,迎我來的。麵筋道,醬也香!”

她拉著兒子,摸索著去認識隔壁的古大爺、對門的餘奶奶。

幾位老人都是慈眉善目,言談間沒有愁苦,只有樂呵呵的滿足。

古大爺還非要塞給馬奎兩個自家種的蘿蔔。

馬奎一顆懸著的心,徹底落了地。

他低聲跟三婆婆說了母親眼睛的情況,三婆婆連連擺手:“放心,有我們呢。白日裡我們老姐妹幾個總在一處,互相都有照應。”

接下來的日子,馬老太飛快地融入了這裡的生活。

白日裡,她跟著三婆婆去學生宿舍,幫著曬曬被褥,聽聽孩子們朗朗的讀書聲;

去蘭心飯堂,坐在暖和的灶間,摸索著摘摘菜,跟來來往往的婦人、姑娘們說說話。

她的世界雖模糊,卻充滿了聲音——孩子們的歡笑、婦人們的家常、鍋鏟碰撞的脆響;

充滿了氣味——陽光曬過被褥的暖香、新鮮蔬菜的清氣、飯菜出鍋的誘人濃香;

也充滿了溫度——灶火的暖、陽光的暖,還有人與人之間那種不言而喻的、妥帖的暖。

她喜歡這裡。這裡的水土養人,這裡的吃食養胃,這裡的人……養心。

高強、夏河、喬興、包老二幾個,得空也常跟著馬奎來看望。

他們不善言辭,來了便悶頭幹活,幫古大爺劈好夠燒幾天的柴,把三婆婆家水缸挑得滿滿當當,或者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,聽老人們絮叨。

古大爺會拍拍他們結實的肩膀,說一句:“好後生,有把子力氣。”

幾人都不好意思地點點頭,冷硬的眉眼在灶火映照下,也會柔和幾分。

有一晚,月光明亮,油燈早已熄了,三婆婆和馬老太並排躺在炕上,都還沒有睡意。

黑暗中,三婆婆的聲音輕輕響起,像在講述一個很久遠的故事:

“老妹子,你知道大夥兒為啥都叫我‘三婆婆’不?我家那口子,在家行三。年輕時,村裡人都叫我‘三嫂子’……如今,就成了‘三婆婆’。”

她頓了頓,聲音平穩,帶著歲月沉澱下的重量:

“那年發大水,水來得急。三哥把我推到一塊大石頭上,自己卻被浪捲走了……連句話都沒留下。我就這麼一個人,過了這麼多年。”

馬老太在黑暗中伸出手,摸索著,輕輕握住了三婆婆有些粗糙的手。

“這些年,我常想,要是跟三哥有個孩子,該多好。至少,這世上還有他的血脈陪著我。”

三婆婆的聲音依舊很輕,“可沒有,就是沒有。但我從沒想過糟踐自己這條命。這是三哥拿他的命換給我的,我得替他,好好活著。日子再難,也得好好過。”

“三姐,”馬老太握緊了她的手,聲音有些啞,“你說得對。日子怎樣,都得好好過。”

沉默了片刻,馬老太也開了口,語氣是歷經滄桑後的平靜:

“我家奎子,是個好孩子。就是……命裡帶了坎。我這當孃的,得陪著他。老天爺要是對他不夠好,我就得多疼他一點。”

“你那兩個姑娘呢?”

“都成家了,各有各的難處。姑爺也算厚道,每月來看我一回,帶點吃用。可嫁出去的女兒,終究是別人家的人,我哪能長住?”

馬老太嘆了口氣,“奎子媳婦……也是個好的。奎子沒出事前,她待我,待兩個小姑子,都沒得挑。”

她的聲音更低了些,像在自言自語:

“她走前跟我說,‘娘,奎子要是缺胳膊少腿,我伺候他一輩子。可我……就想要個自己的孩子。’”

屋裡很靜,能聽到窗外極遠處,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。

“我自己也是當孃的,我懂。”馬老太最終只是這樣說,“所以,他們分開了。咱不能耽擱人家。”

“緣分有深有淺,強求不來。”三婆婆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
“是啊,都看得開。我眼睛壞了,心裡反倒更清了。”馬老太說,“隔壁古大哥,也不容易吧?”

“古大哥啊,”三婆婆的聲音裡帶上了憐惜:

“多年前一場時疫,沒了一個不滿兩歲的娃。他媳婦受不了,半年後也跟著去了。就剩他一個。

他說,媳婦走前讓他好好過,兒子太小,她不放心,得先去照看孩子……他就這麼一個人,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,過了大半輩子。”

“餘姐姐他們,好歹還有些遠親,一年能見上一面。這兩年村裡好了,親戚們來得也勤了些。”

三婆婆繼續說道:

“可我們幾個早說好了,哪兒也不去,就在平華村終老。沒有後人,我們攢下的這點東西,最後都留給村裡。這裡,就是我們的根,我們的家。”

馬老太沒再說話,只是將那粗糙而溫暖的手,握得更緊了些。

自打馬老太來了,馬奎每日必到,高強他們也來得勤。那一片原本有些寂寥的院落,漸漸熱鬧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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