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家用鷹嘴豆做出新口味豆豉的訊息，一夜之間就傳遍了平華村。
村頭巷尾，井臺灶邊，人人臉上都掛著笑。
“聽說了嗎？老林家又出新醬了！”
“鷹嘴豆做的！昨晚林家擺宴，那香味飄得，我家那口子饞得半夜沒睡著！”
“這下好了，咱們種的鷹嘴豆更不愁賣了。新醬、新豆腐……這豆子金貴著呢！”
種了鷹嘴豆的人家，已經開始盤算來年的收成能多換幾尺布、幾斤肉；沒種的人家，則琢磨著下一茬定要搶到種子。
這全村的喜氣唯獨繞過了林守成家的院子。
林守成坐在堂屋的破舊木椅上，屋外的歡聲笑語隱約傳來，襯得屋裡愈發安靜。
王氏在他面前來回踱步，腳步又急又重，嘴裡的話像炒豆子一樣噼啪往外蹦：
“當家的！你聽見外頭說的沒有？林家又出新品了！鷹嘴豆豆豉！那可是你們林家的祖傳手藝！”
她猛地停下，盯著林守成：“別的咱都不提了，可這豆醬是林家祖業！你爹孃傳下來的，該是你們三姐弟都有份！怎麼說，你都該佔一份吧？”
林守成嘴唇動了動，沒出聲。
一旁的兒子林文楊早就坐不住了，躥到跟前，急赤白臉：
“爹！您好好想想！那方子您到底記得不記得？他們大房吃香喝辣，憑甚麼咱們連口湯都喝不上？咱們自己做！”
兒媳婦姜氏端了碗水過來，輕輕放在桌上，聲音溫軟，話卻像小錐子：
“爹，您看，二姑把手藝都傳給文柏哥媳婦了。說起來，我也是林家的媳婦兒，按理……也該學學這傳家的本事不是？”
她頓了頓，抬眼看向林守成，眼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恭順和期盼：“我不要多，您去跟二姑說說，讓我進家裡作坊幫個工，學學手藝。
往後咱們自己家人也能吃上正宗林家豆醬，等胖墩他們長大了，娶了媳婦，這手藝也好一代代傳下去，不斷了根。”
王氏難得讚許地看了姜氏一眼：“這話說得在理！咱們林家的手藝，就該一代代傳下去！
當家的，你聽見沒？這豆醬家家要吃，可不是小買賣，那是搖錢樹！你就真甘心眼睜睜看著？”
林守成被三人圍著，只覺得胸口發悶，耳朵裡嗡嗡作響。
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極模糊的畫面——很多年前，也是冬天，林家的老灶房裡蒸汽瀰漫，豆香濃得化不開。
娘握著他的小手，想教他摸陶缸沿，感受豆子發酵的溫度。
他卻嫌那股子酸腐氣難聞，嫌孃的手粗糙，一把甩開，頭也不回地跑去院裡玩雪了……
如今那記憶裡的溫度，卻像塊燒紅的炭，燙得他心口生疼。
“我……”他喉嚨發乾，聲音啞得厲害，“我沒有方子。”
屋裡靜了一瞬。
“啥？”王氏尖聲問。
林守成避開她的目光，盯著跳躍的火苗，硬邦邦地說：
“我們林家的豆醬手藝……只傳女，不傳男。我娘只教了我姐，還有……後來的媳婦兒。我和我大哥，都不會。”
這話說出來，他自己都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無力。
是真的不會，還是當年不屑去學？此刻連他自己也分不清了。
也許，把一切推給“祖訓”，心裡還能好受些。
“只傳女不傳男？！”王氏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，聲音陡然拔高：
“你爹孃是咋想的？！生財的手藝不傳給兒子，倒傳給外姓的媳婦和嫁出去的女兒？！老糊塗了不成？！”
林文楊也急了：“爹！那姜氏是咱林家的媳婦啊！她去學，天經地義！”
姜氏垂下眼，手指絞著衣角，聲音更柔了：“爹，您去說說看吧……成不成的，總得試過才知道。我要是學會了，往後也能好好孝敬您二老。”
林守成看著兒媳婦低眉順眼的模樣，又看看妻子和兒子臉上那毫不掩飾的急切與算計。
他彷彿又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——眼裡只有那點看得見的便宜，心裡撥拉著小算盤，卻從來看不清真正貴重的東西是甚麼。
“我……我姐不會同意的。”他頹然道，“她性子烈，說不認我們這房，就是真不認了。跟我爺……跟我爹當年一個樣。”
他想起父親臨終前，看著大哥林守業和姐姐林守英，眼裡是欣慰；看著自己時，那目光復雜難言，最後只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。
那時他不明白，現在……好像有點懂了，卻又太晚了。
屋裡陷入一片死寂。
王氏張了張嘴，還想說甚麼，看著丈夫那灰敗的臉色，終究是沒再吭聲，一屁股坐下，別過臉去。
林文楊焦躁地抓了抓頭髮，姜氏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。
良久，林守成抬起手，用力抹了一把臉：“罷了。”
他聲音沙啞，卻帶著一種認命後的平靜，“爭這些……沒意思。”
“咱們……把地裡的豆子種好。多賣點錢。在年底前……再趕著種一茬。”
說完這句，他不再看屋裡任何人，起身，佝僂著背，慢慢踱到院子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