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——開席！”
林守業一聲令下，彷彿開啟了某個神秘的匣子。祠堂廣場上頃刻間活了起來——茶壺被提起的輕響，杯盞被挪動的磕碰，還有所有人目光投向廚房方向的凝注。
第一個從廚房那道布簾後走出來的，是王冬雪和洪葉。
兩個小姑娘都穿了藕荷色的細布衫子，頭髮梳得光潔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。
她們手裡各端著一個闊口青瓷盤，步履穩當，走到主桌前，將盤子輕輕放下。
“平華村待客，先上兩味冷盤開胃。”王冬雪先開口，聲音清亮，不大卻能讓近處幾桌聽得分明：
“這一道，是七彩大拌菜。
用了村中新收的甜玉米粒、黃瓜、萵筍絲、焯過水的黑木耳、胡蘿蔔絲，還有咱自家發的綠豆芽，添了蛋皮絲和豆乾絲提香。以少許胡麻油、香醋、一點醬油和蜜汁涼拌而成，最是清爽解膩。”
那盤中，赤橙黃綠交織，水靈靈地堆疊在一起，在秋陽下泛著誘人的光澤。簡單的拌菜，因著食材的鮮亮飽滿，竟顯出幾分畫意來。
緊接著，洪葉端出另一盤：
“這是蒜泥白肉。肉是我家今早現殺的豬五花，肥瘦相間，煮得火候剛好，片得薄如紙。蒜泥是用石臼細細搗成蓉，兌了陳氏醬油、一點香醋和咱們自熬的蔥油。”
那肉片薄而勻，鋪在盤底，上層覆著晶亮的醬汁和細碎的蒜蓉蔥花，肉香混著蒜香，霸道又溫厚地竄入鼻端。
兩盤冷盤上桌，文縣尊先動了筷。
他夾起一片白肉，那肉片在筷尖微微顫動，蘸足了醬汁送入口中，眼睛便微微眯了一下。
“好！”他只說了一個字，又伸向那拌菜。脆、甜、酸、鮮，層次分明地在口中化開，果真開胃。
冷盤未及品完，布簾又一掀。
這回出來的是陳紅蓮和上官青蓮姐妹倆。兩人皆穿了同色的艾綠衫裙，像兩株水靈靈的小蔥。
姐姐紅蓮端著一盤油光紅亮的肉片。
“熱菜來了。”紅蓮將盤子放下，聲氣裡帶著些自家招牌的驕傲：“這道是醬爆肉。用的是豬裡脊，切薄片，快火爆炒。
醬汁是以我們家的陳氏醬油為主，加了少許糖和咱們自釀的黃酒，收得濃稠，牢牢裹在肉上。甜中帶鹹，肉極嫩，毫不塞牙，最是下飯。”
那肉片每一片都裹著晶亮醬汁，間或點綴著翠綠的蔥段，熱氣蒸騰，醬香濃郁。
六歲的黃豆花緊接著上場，小手穩穩地端著一碟豆腐，脆生生道：
“這是茶香蝦仁豆腐。豆腐是我爺爺今早新點的，我們黃家的豆腐最嫩了。蝦仁是留園裡現撈的青蝦，茶——用的是果果小院裡的野茶樹炒制的青茶。請各位叔叔伯伯嬸嬸嚐嚐。”
白玉般的嫩豆腐顫巍巍地臥在青瓷碟中，頂上堆著粉嫩的蝦仁，蝦仁上沾著些微碧綠的茶末，清雅得很。
“這道菜妙！”閆老闆忍不住拍了下桌子，“我之前嘗過一回，茶香佐鮮，去腥提味，又不奪主！所有的鮮味都襯得愈發清透！”
他話音未落，又一道香氣飄來。這回是蒸菜的、混著南瓜清甜與肉類油脂的豐腴香氣。
林秀茹走了出來，跟在她後面的林懷遠端著一個大陶缽。七歲的小丫頭今日梳了雙丫髻，繫著紅頭繩，小臉繃得認真，步子卻邁得穩。
林懷遠把陶缽放在桌上，掀開蓋子，白汽“嗡”地騰起，露出裡面橙紅誘人的內容——一塊塊五花肉裹著淺金色的米粉，埋在被蒸得幾乎融化的、深橙紅色的南瓜塊中。
“這是南瓜粉蒸肉。”秀茹聲音細細的，卻很清晰，“南瓜是我外公種出來的新品種，閆伯伯給它起名叫‘紅慄南瓜’。
蒸熟了，除了南瓜的甜，還有栗子一樣的粉糯口感。用這樣的南瓜墊底，吸走了蒸肉的油脂，肉酥爛入味，吃著香滑，卻一點不膩。”
她說完，像完成了一件大事，輕輕呼了口氣，規規矩矩行了個禮，退到一邊。
閆老闆聞言，側身和同桌的年輕男子低聲笑道：“這南瓜種子原也是平華村的，本叫‘金元寶南瓜’。後來平正村的鄭家種著種著，竟出了這般新口味，滋味確實獨特，值得一試！”
熱菜一道接一道，不容人喘息。
“松仁玉米——”果果自己端著小碟子，邁著小短腿穩穩當當地走了出來。五歲的小人兒今日穿了身石榴紅的襖裙，襯得小臉如粉團一般。
她把碟子放在文縣尊面前，轉身對著滿場賓客，大眼睛亮晶晶的：“這個菜，我爹爹做得最好吃！玉米和松仁都是我們村的。這次做的跟以前不一樣，裡面只有玉米、松仁和鹹蛋黃，別的甚麼都沒有！”
她用小手指著碟中金燦燦的玉米粒和點綴其間的松仁、鹹蛋黃碎：“鹹蛋黃是用果果家的鴨蛋做的，上官奶奶做的鹹鴨蛋最好吃了！這樣做的松仁玉米金黃油亮，軟黃帶沙。爹爹說，要請貴客們都嚐嚐！”
孩童稚語，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動人。
那碟松仁玉米也的確奪目，金黃的玉米粒油潤潤的，松仁焦香，鹹蛋黃碎如金沙點綴，色彩明快，香氣複合。
文縣尊的小女兒美瑤一見果果，眼睛更亮了，她拉著哥哥的袖子，小聲央求：“哥哥，我要吃那個金色的……”
上官玉瑩和陳大柱坐在一起，剛才孫女們介紹醬爆肉時，兩人就笑得見牙不見眼了，這會兒又得了果果小囡囡的誇，更是開心。
上官玉瑩還壓低聲音對同桌的人解釋道：“果果養的鴨子可會下蛋了，個個都是雙黃蛋，醃出來的鹹鴨蛋全都金黃流油，味道那是一絕！”
緊接著是林豐盈端上的紅燒肉末茄子，用的是村裡產的青、紫、白三色茄子，燒得油亮，醬汁濃稠，肉末酥香，光是看那色澤，就知道是下飯的絕品。
冷盤、熱炒、蒸菜……味覺的浪潮一波未平，一波又起。
就在眾人覺得眼睛都快看不過來、鼻子都快聞不過來時，三道特意為今日準備的主菜，被穩穩地送了上來。
首先是一道色澤紅亮油潤的排骨。
歐陽倩端著它走來，十二歲的少女嫻靜秀雅，行走間裙裾微漾。
“這道是話梅小排。”她聲音柔和。
“所用的話梅，鹽漬的與蜜漬的，從青梅種植、採摘到醃製完成，皆是本村獨有。用以烹製排骨，話梅的微酸與回甘能中和油膩，鹹香中裹著果香，滋味都燒進了骨頭縫裡。”
那排骨塊塊大小勻稱，掛著晶亮的琥珀色醬汁，其間還能見到幾顆深褐色的話梅，一股複合的、誘人舌底生津的酸甜香氣幽幽散發。
幾乎是同時，另一道被碧綠荷葉包裹得嚴嚴實實、形如大粽的菜，被趙紫蘇捧著放在了桌子中央。
她微微吸了口氣，顯然有些緊張，但眼神很認真：“這道是荷葉雞。選用未下蛋的小母雞，用秘料醃漬，再以新鮮的太空蓮荷葉包裹嚴實，上籠蒸制。荷葉清香，能解膩增鮮，讓雞肉本味的甜更顯。且……”
她頓了頓，努力回想祖父平日的話，“且荷葉本身也是一味藥材，爺爺說它能清暑氣、祛溼濁，這般蒸雞，不僅味美，於身體也有些微調理之益，吃著不覺燥熱。”
她說完，輕輕解開繫著的麻繩，剝開那已蒸得變為深褐色的荷葉。
剎那間，一股混合了荷葉清香與雞肉濃鮮的熱汽蓬勃而出，露出裡面皮色金黃、油光水滑的整雞，雞腹中顯然還填了東西，香氣層次極為豐富。
最後上場的，是林芝蘭。她與林豐鈴、林豐彩三人合力，抬上了一個巨大的白盤。
盤中之物甫一亮相，便引來了全場最整齊的一聲低呼——
那是一個對半剖開的、碩大的胖頭魚魚頭。魚頭肉質肥厚，眼睛晶亮，一看便是極品。
而令人移不開眼的，是覆蓋在魚頭上的、紅綠分明的兩色椒醬。一半，是鮮豔欲滴、剁得細碎的紅彤彤剁辣椒；另一半，則是青翠油亮、同樣剁碎的青醬辣椒。
紅綠對比強烈，視覺衝擊極大，而那兩種不同發酵方式帶來的、霸道的酸辣與鹹鮮香氣，混合著魚肉的鮮味，形成一股極具侵略性的複合香味，直衝顱頂，勾得人舌底生津，尤其是好辣之人，簡直坐立難安。
芝蘭三人站定，面頰因用力而微紅，她的聲音卻平穩清越：“這道菜，名為‘雙色蒸魚頭’。辣椒，是本村獨有的秘產；這胖頭魚，亦是今秋留園所出最肥美的一尾。
今日將此二味結合，借這道新菜，祝願所有貴賓與鄉親，往後的日子——如魚得水，豐裕富足，紅紅火火！”
“好——！”
喝彩聲轟然炸響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熱烈。
嗜辣的樊掌櫃、田大磊，以及那桌廂軍漢子，眼睛早已粘在那紅綠相間的魚頭上，喉結不住滾動。
便是平日不好辣的文縣尊，也被那鮮豔色澤與撲鼻異香引得食指大動。
三道主菜，如三記重錘，徹底砸開了所有人在美味面前的矜持。
最後的湯品與點心，由趙白芷和丁芙兩個小丫頭手牽手上場介紹。
趙白芷（趙四爺的另一位孫女）落落大方地開口：“這道是蓮藕菌菇湯，用的是我們村的太空蓮藕和後山採的鮮菌，清淡卻不清寡，爺爺說尤其適合秋冬季節滋補潤燥。”
和果果同歲的丁芙，早不復往日的膽怯，她甜甜一笑，聲音清脆：“這些小點心是我們蘭心班一起做的，有小鴨奶黃包、小豬豆沙包、還有小兔子饅頭和白貘（熊貓）饅頭，請各位嚐嚐。”
這一籠憨態可掬、造型各異的小點心甫一上桌，便引得孩童和女眷們一陣憐愛的輕呼。
連好些鎮上的掌櫃都讚歎不已——做得這般精巧可愛，透著童趣，老師傅手上可難見這般靈氣！
何老漢看著臺上的外孫女丁芙，再看看那籠活靈活現的點心，臉上笑開了花，滿是藏不住的驕傲。
菜，至此上齊。
廣場上出現了短暫的寂靜。每個人都看著自己面前那桌堪稱藝術品的宴席，眼神發直，不知該先從哪一道下箸。
然後，不知是誰先動了一筷子。
寂靜被打破，取而代之的，是驟然爆發開的、混雜著驚歎、讚美、急切詢問和滿足喟嘆的聲浪，以及筷子與碗碟清脆又密集的碰撞聲。
嶽奕謀的筷子，在空中微妙地停頓了一瞬，最終還是堅定地、以看似隨意的姿態，夾向了離他最近的那盤話梅小排。
一塊裹滿醬汁、帶著話梅的排骨入口，外層焦香微甜，內裡酥爛，話梅那獨特的果酸與鹹香在咀嚼中緩緩釋出，完美化解了肉質的油膩，帶來無比豐富的回味。
他幾乎能感覺到那美妙的滋味順著喉嚨滑下，帶來全身心的慰藉。
他強作鎮定，又夾了一塊，心裡快速盤算著：這盤小排共有二十來塊，自己這桌十二人，按禮每人兩塊……如何才能不著痕跡地吃到第三塊？
他旁邊的田大磊，則早已將筷子伸向了雙色魚頭。
他偏愛那半邊青醬椒的鹹鮮，夾起一塊浸潤了醬汁的、蒜瓣般的魚臉肉，迫不及待送入口中。
魚肉的極致鮮嫩，與醬椒發酵後的鹹、鮮、微辣瞬間在口中爆開，那滋味醇厚霸道，直衝天靈蓋。
“過癮！”他低吼一聲，也顧不上燙，又連夾幾筷，額頭立刻冒出一層細汗，卻滿臉暢快。
他那幫廂軍同袍更是直接，風捲殘雲般掃蕩著魚頭，口中含糊不清地嚷著“好吃！”“這辣子夠勁！”，眼看魚頭將盡，一個黑臉漢子高聲喊道：“勞駕！再上兩盆麵條！要寬面！”
不多時，麵條上來，幾人將盤中剩餘的剁椒醬、醬椒連同油汁一股腦倒入面中，奮力攪拌，然後唏哩呼嚕地大口吞吃，吃得汗流浹背，滿面紅光。
吃完還衝著田大磊笑罵：“好你個田大磊！你小子死活要落戶在這兒，原來是早瞅準了這天大的福分！不成，往後你得天天給兄弟們捎些好吃的！不然，俺們就天天來你家灶臺邊守著！”
老人和女眷們的桌上，則更偏愛荷葉雞與那籠小動物點心。荷葉雞拆開，雞肉嫩滑脫骨，雞腹中填的紅棗、枸杞、糯米吸飽了雞湯與荷葉的精華，軟糯鮮香。
文夫人小心地撕下一塊雞胸肉，餵給眼巴巴的小美瑤，小姑娘吃得眯起了眼。
美瑤又指著那籠屜裡的小鴨奶黃包，捨不得吃，文良琮便笑著夾了一個放在她碟中：“吃吧，回頭讓廚房再給你做新的。”
林七叔公、趙四爺等老人家細細品著那荷葉雞，林七叔公咂摸片刻，低聲對趙四爺道：“老四，這雞……不止有荷葉的清香，內裡還透著一股子生氣，吃了渾身暖洋洋的，有點像那果子的效力……”
趙四爺一入口便品出了其中玄機，謹慎地瞟了眼鄰桌的客人們，壓低聲音對老哥們兒道：“這雞定是餵了那果核的，可是真正的好東西。”
聞言，老人家們的筷子動得更勤了，這桌的荷葉雞竟是最早光碟的，連一點濃香的湯汁都沒剩下。
商戶們那幾桌，早已顧不上交談。楊大貴、楊三貴兄弟和趙徵誠坐一處，還有其他掌櫃東家，個個下箸如飛，一句閒話沒有，只管悶頭品嚐！
七彩大拌菜的清爽、蒜泥白肉的香濃、醬爆肉的醇厚、茶香豆腐的雅緻、南瓜粉蒸肉的豐腴、松仁玉米的巧妙、紅燒茄子的家常鮮美……
每一道都在重新整理他們對“吃”的認知。待到那三道主菜上來，更是將氣氛推至頂峰。
同桌的樊掌櫃與閆老闆交換了一個眼神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比的震撼與激動——這平華村，哪裡只是個產好食材的村子？這分明是一座藏著無數秘方的美食寶庫！
平正村秦里正舀了一勺荷葉雞腹中的糯米，放入口中細細品味，感受著那荷葉特有的清香與雞肉的鮮美在口中交融，眼睛越來越亮。
他彷彿看到了村裡那大片太空蓮塘上，每一片荷葉都變成了銅錢在閃光——這葉子，原來不只是看花吃藕，還能這麼用！回去就讓人好生試試！
平安村黃里正父子則對松仁玉米讚不絕口，一邊吃，一邊低聲商量著，得找個機會跟林文松好好討教一番，看看自己村種出來的糯玉米，能不能也琢磨出幾道招牌菜式。
平分村羅里正慢條斯理地品嚐著每一道菜，心思卻在自己村新織的絲麻上——平華村能將這些尋常食材化腐朽為神奇，他們的絲麻，是否也能找到更精妙的用途或搭配？
看來，往後還是得多跟平華村走動走動，學學他們這化尋常為神奇的巧思。
文縣尊每樣菜都嚐了一些，吃得慢，品得細。
他慣常在會仙樓、迎客樓享用美食，自認也算見識不淺，可今日這席，著實讓他歎為觀止。
這些菜，沒有一味是單純炫技的珍稀食材，全是農家常見的物產，可經了平華村人的手，便煥發出如此奪目的光彩。
味道好尚在其次，那份巧妙的心思，因地制宜的智慧，以及對食材特性深刻的理解與尊重，才是真正打動他的地方。
他看著兒子良琮正給母親和妹妹佈菜，還不時也給他夾上幾筷，每道菜都會小聲介紹著“這玉米是村裡公田種的”、“這茶是芝蘭姑娘炒制的”、“果果養的鴨子下的蛋個個都是雙黃的”，臉上洋溢著與有榮焉的光彩，心中更是欣慰。
杯盤交錯，笑語喧譁。
讚美聲、驚歎聲、滿足的嘆息聲、碗碟的輕撞聲、孩童的歡叫聲……交織成一曲最生動、最豐盛的宴飲樂章。
當最後一點魚頭醬汁被面條刮淨，當最後一個小豬豆沙包被美瑤小心地捧在手裡，當最後一口蓮藕湯被緩緩飲下……每張桌都幾乎全部光碟。
廣場上的喧囂，終於漸漸平息下來。
許多人靠在椅背上，撫著微微隆起的腹部，臉上帶著近乎幸福的茫然……